戏曲“慢”的表现手法及其审美价值探析

在《古调传新韵，皖风入豫声——亳州豫剧团<火烧纪信>观演记》古调传新韵，皖风入豫声——亳州豫剧团《火烧纪信》观演记一文中曾就戏曲中的“慢”简单写出“这才是戏曲表现手法的高明之处，以小见大，见微知著”，今天就戏曲之“慢”简要评述。

首先声明戏曲“慢”的审美体验，不是节奏的缓慢，戏曲的节奏包括了情节的起伏跌宕、情感的激烈缓和、冲突的强弱，当然也包括音乐的紧缓高低，好的戏曲作品，一是要看剧本和导演的创作，再就是演员和演奏员对于情节发展和人物的把控，能够传得开叫得响的一定是节奏把控十分精准的作品。

左：李延柯在京剧《大将马超》中饰演马超

右：周艳凤在豫剧《穆杨会》中饰演穆桂英

摄影：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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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怎么看待戏曲的“慢”呢？

一是以人物性格的冲突为中心的剧本创作理念，这类作品虽然也是按照事件发展的逻辑顺序或时间顺序展开，但重点不在于故事情节的编织，不以曲折变化的故事情节和引人入胜的戏剧冲突来吸引观众，情节完全服从于人物性格塑造的需要，是人物性格成长、发展的历史。这种结构偏重于以人物表现为中心，揭示人物复杂心理历程，推动人物性格在在矛盾冲突中完成塑造，以呼唤观众的情感，造成强烈的人物渲染。那么在追求情节快速展开，以情节带给观众的强烈剧情刺激来讲，这种戏曲作品就是“慢”。

如豫剧马派经典《穆桂英挂帅》的故事情节很简单。主要情节只有杨文广夺印和穆桂英挂帅，既不情节多变，也缺乏跌宕起伏。剧作主要通过穆桂英和佘太君对领兵挂帅这个具体事件的不同态度，突显这两个人物的性格冲突及穆桂英的内心矛盾，使穆桂英的性格逐渐展开，趋向完整。特别是重点场次“接印”，穆桂英从一开始因为不满宋王的刻薄寡恩而不愿出征，到后来被“老太君她还有当年的勇，难道说我就无有了当年的威风”这种情绪所感染，最后喊出“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的自我突破——整个过程，都是在复杂情感的撕扯和割裂中完成的，反而出征平安王的事件起因不是这出戏要表现的主要内容，这种主次分明、繁而不紊的“慢”成了整部戏精彩的片段。

左：程霞在豫剧《穆桂英挂帅》中饰演穆桂英

中：关美利在豫剧《穆桂英挂帅》中饰演穆桂英

右：刘雯卉在豫剧《穆桂英挂帅》中饰演穆桂英

摄影：张杰

戏曲之慢，第二在于戏曲特别是豫剧往往在重要场次安排大段的唱。戏曲文学在结构上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特点，即对重点场次的精心营造。明代剧论家王骥德提出“传中紧要处，须重著精神，极力发挥使透”，反之，“若无紧要处，只管敷演，又多惹人厌憎”。戏曲的重场戏一般都安排在该剧矛盾冲突最激烈紧张之处或人物性格发生巨大转折的重要关头，这样可以充分发挥唱、念、做、打的功能，特别是唱。豫剧是个重唱的剧种。每出戏在剧情的节骨眼上都要安排有大板的唱段，有的唱段100多句，篇幅宏达，以唱来细致地抒发人物的情感，塑造人物的性格，推动剧情的展开和矛盾的冲突。这种在紧要关头加唱的表现手法，是初入坑戏曲观众嫌慢的重要原因。

像《桃花庵》中的“盘姑”、《大祭桩》中的“打路”、《秦雪梅》中的“吊孝”、《白蛇传》中的“断桥”、《朝阳沟》中的“下山”、《倒霉大叔的婚事》中的“月下相会”等等，这些唱段往往安排在戏剧矛盾冲突最激烈、故事情节重大转折、人物命运面对重大抉择、人物性格发生巨大变化时。这是人物内心世界敞开、思潮心绪喷涌爆发的时刻，剧作者往往会扣住矛盾、把握戏机，浓墨重彩地去揭示人物性格与心灵撞击中迸发的情感波澜。这种以“唱”对剧情的“急刹车”显得戏曲“慢”，但这恰恰是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

上左：赵娟在豫剧《桃花庵》中饰演窦氏

上中：张慧在豫剧《大祭桩》中饰演黄桂英

上右：李向锋在豫剧《秦雪梅》中饰演秦雪梅

下左：李胜素在京剧《白蛇传》中饰演白素贞

下中：杨红霞在豫剧《朝阳沟》中饰演王银环

下右：任洪恩在豫剧《倒霉大叔的婚事》中饰演常有福

摄影：张杰

当然，以我不成熟的看法，有些唱的确是对人物塑造以及剧情发展毫无助益，比如《三上关》、《五凤岭》、《刘公案》等戏中的唱，是演员纯卖唱功的戏，但不妨碍这些唱段经过多代艺人打磨，成为脍炙人口的传唱经典。

总之，对于戏曲之“慢”，绝不是拖沓之意，而是重要的人物塑造手段。焦菊隐先生说：“戏曲表演的重点，不在表演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而在表演人物对于所发生事情的一系列的、细致的思想情感活动和内在态度。”只有当表演诉诸观众视听感受的力度远比生活更强烈、更刺激时，它才能迅速获得剧场效果、产生审美效应。因此，戏曲“慢”有慢的道理。而在今天这种快节奏的生活中有一方天地能感受“慢”的魅力，何乐不为？

左：岳静静在豫剧《宇宙锋》中饰演赵艳荣

右：张帅在京剧《野猪林》中饰演林冲

摄影：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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