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研究 | 树立正确政绩观 铸就戏曲新高峰

文/任 华

当下戏曲创作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发的高原景象，新作频出、风格多样。然而，高原虽广，高峰却屈指可数、难成集群，能够代表时代精神、留下审美刻度的巅峰之作依然稀罕。12年前，习近平总书记就提过文艺创作方面“有高原缺高峰”的现象，如今，这种现象依然是戏曲创作最耐人思索的景观。究其根源，既有创作层面的浮躁化、流水线化，也与创作导向和发展观念的偏差直接相关。在全国大力倡导树立正确政绩观的背景下，戏曲创作更需校准价值导向，若以短期成果、外在排场、功利目标为标尺，极易催生重形式轻内容、重投入轻打磨、重宣传轻规律的创作倾向，使作品陷入华丽而空心的困境。当前不少剧目缺乏耐心细磨与系统提升，审美重心过度偏向技术光影，剧本创作与艺术规律脱节，本质上都是方向偏差与观念错位的外在表现。在此情势下，重新探问“何为高峰”、为何难以攀峰、如何回归本体深耕，已成为推动戏曲走向高质量发展的必要前提。

所谓高峰之作，不取决于题材的宏大与否、制作投入的成本规模，也不在于舞台的排场声势、奖项的数量多寡、短期的流量热度，而在于思想的深邃度、精神的引领高度与戏曲艺术纯粹性的三者合一。一时的高成本噱头、流量话题或许能博取短暂关注，但真正能跨越时间留存于心的，始终是作品在情感共鸣与文化传承层面激起的长久回响与深层的心灵震动。

戏曲领域的高峰之作，核心在于以深刻的思想洞察回应时代、揭示人性，以守正创新的艺术表达突破创作陈规、激活剧种本体的生命力，以虚实相生的美学建构实现内容与形式的统一，让传统戏曲特质与当代审美深度契合。1997年首演、魏明伦编剧的川剧《变脸》，正是历经20余年时光淘洗仍能引发强烈市场反响与观众共鸣的经典，堪称当代戏曲登顶艺术高峰的范本。剧作以身怀变脸绝技的江湖艺人水上漂与孤女狗娃的悲欢离合为主线，以深沉的人文关怀刻画封建桎梏下人性的复杂挣扎，鞭挞了黑暗时代对个体生命的碾压与人性扭曲，完成了对良善本心、真挚人情的永恒颂扬，精准触达跨越时代的人性共通命题，实现了对时代与人性的深刻揭示。在艺术表达上，该剧以守正创新的辩证思维统领创作，坚守川剧“帮打唱”的独特艺术手段与唱念做打的程式精髓，锚定以表演为核心的戏曲创作本质。同时突破戏曲舞台的叙事边界，激活戏曲的假定性特质。它在同一场景内的时空里自由转换，极大地拓展了叙事空间，构建出流动开放的舞台格局。在美学呈现上，该剧精准把握虚实相生的写意精髓，以极简的舞台设计最大化地释放戏曲的虚拟性审美张力。台阶代河堤、竹竿代小舟的经典处理，搭配演员的精湛表演，营造出水上漂和狗娃隔江相望的空间距离与情感隔阂；两人月下隔空对唱的经典段落，更将中国戏曲的写意美学本色诠释得淋漓尽致。

依靠演员的表演与程式动作完成场景流转与情绪传递，让有限的舞台生发出无限的艺术张力，最终实现了思想内核、艺术表达与美学呈现的三者合一。也正因为如此，曹禺戏剧文学奖、文化部文华大奖 (包括文华剧作奖、文华导演奖、文华表演奖等) 、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第六届中国艺术节大奖等国家级奖项授予了川剧《变脸》，该剧更在一次次复排演出中始终保持着强大的艺术生命力，成为当代戏曲创作“高原之上攀高峰”的标杆性作品。

当前戏曲创作领域难攀高峰的根源正在于创作导向受错误政绩观的错位引导。部分创作主体将生硬的说教、舞台排场、制作体量、短期轰动效应等同于创作实绩，以浮躁浮华、好大喜功的创作心态，把戏曲创作异化为追逐奖项、完成宣传任务的政绩工程，而非深耕艺术本体、传递时代精神的审美实践。在这种错误导向下，长期以来，新剧创作往往更侧重首演与话题度，而对剧目的雕琢与细节打磨关注不足。这不仅影响了作品的持久生命力，也违背了戏曲积累沉淀的传统精神。

还有不少作品陷入视觉效果越盛、精神内核越空的创作误区，用过度包装、豪华制作的浮华表象，掩盖文本单薄、人物扁平、戏曲程式精髓缺位的核心短板，最终消解了中国戏曲独有的艺术魅力，这也是当前戏曲创作“有高原缺高峰”的重要诱因。纵观当下戏曲创作的整体实践，舞美创新呈现出两条泾渭分明的创作路径：一类是陷入唯技术论的误区，把创作重心放在脱离戏曲本体的过度炫技、浮华包装上，最终让作品彻底偏离戏曲艺术的创作本质，失去应有的精神内核与美学底色；另一类则始终锚定中国传统美学的写意精神，以戏曲艺术本体为核心，适度融合现代舞美技术，在守正创新中实现贴合当代审美的良性表达。

此外，文艺批评缺位、行业评价体系失衡，也是其中容易被忽视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很多作品还未打磨完成，就已充斥着溢美之词；作品里的问题本该被指出，却被刻意回避、无人提及。当文艺批评失去了应有的锋芒，创作也就失去了自我修正、自我突破的核心动力。阻碍戏曲“高峰”出现的，有时不是题材资源不足、创作投入不够，而是缺少敢说真话的批评声音。文艺评论本该承担起校准创作方向、把关作品质量、甄别艺术价值的关键作用，评论者本该是创作生态里的清醒者、行业喧嚣中的冷静审视者。如果批评最终沦为应景的吹捧、沉默的看客，那戏曲创作的“高峰”，终究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戏曲创作“有高原缺高峰”的困境，本质是价值导向错位、创作逻辑偏差、生态体系失衡共同导致的结构性问题。其破局之道，需以高峰之作的核心标尺为锚，以正确政绩观校准创作导向，从创作本源、人才支撑、机制保障三维构建攀峰路径，从根源破解功利化创作的行业乱象。戏曲高峰的核心价值，从来不在题材、排场与短期热度，而在思想深度、精神高度与艺术纯粹性的三者合一。创作困于功利目标，必会滑向重形式轻内核的快速生产，陷入“首演即终演”的困境；唯有回归艺术本体，以长期主义耐心打磨，精品方能在沉潜中生长。郑怀兴创作晋剧《傅山进京》时，最初从《倚人傅山》到《傅青主》，再到最终定名，几经斟酌。许多创作者因傅山“反清复明”的历史情节而裹足不前，郑怀兴却选择跳出叙事窠臼，将重点从宏大历史转向中原文化道统的精神守望，使人物的立意更具厚度。为了让“傅山”真正立得稳，创作团队多次进行专题研讨，并赴北京、上海的高校与研究机构听取意见。在人物塑造、文本推敲、演员排练和舞台细节的落实上，他们反复试验、不断求索。2007年，《傅山进京》在北京汇报演出，反响热烈，深获观众与学界的赞誉。至今演出已逾600场，不仅显著提升了晋剧的文化品位，也让这一地方剧种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高峰之作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奇迹，而是完整人才链条协同发力的成果。人才培育必须锚定坚守戏曲本体、传承写意美学、深耕艺术规律的核心要求，纠正当下重技术轻内涵、重流量轻功底、重管理轻传承的培育偏差。针对创作、表演、管理三类核心人才，需分别打破创作定式、夯实表演功底、树立正确价值导向，引导从业者扎根实践、敬畏艺术、坚守本体。唯有构建以守正创新为核心、以艺术本体为根基的人才培育体系，才能为高峰之作的诞生提供源源不断的人才支撑。

除创作与人才的正本清源外，破解功利化创作的行业痼疾，更需打破短期项目的思维桎梏，建立服务作品长期打磨的长效创作机制。项目制创作，是作品“重首演、轻打磨”的核心诱因，不少作品结项获奖后便就此封存，违背戏曲“千锤百炼、常演常新”的创作规律，这也是高峰之作稀缺的重要制度根源。必须摒弃短平快的项目思维，转向以作品为核心、长期打磨的长效机制，方能孕育真正的高峰之作。自1958年首演以来，《朝阳沟》已传至第四代演员，每一代传承者都以敬畏之心研习角色，深入生活体验，甚至亲临朝阳沟村感受乡土氛围，用心体会人物的喜怒哀乐。不仅如此，前辈艺术家还倾囊相授，以经验与智慧护航新一代的成长。在2001年第三代传承中，八旬高龄的杨兰春整理修订剧本，七旬高龄的导演许欣全程指导，多位早期演员参与排练传授技艺。杨红霞饰演银环，盛红林饰演拴保，形成“双红”搭档，这一版本从2001年持续演出至2023年，保持了20余年的舞台活力与观众热情。

云起山环，高原已至，戏曲创作的高峰之路始于价值导向校准，成于艺术本体坚守。12年前“有高原缺高峰”的时代叩问至今振聋发聩，我们重探戏曲创作高度，本质是重新校准创作的价值标尺与前行方向。戏曲高峰从来不是靠口号式的说教与浮华排场堆砌的政绩工程，而是思想深邃、精神高远、艺术纯粹的时代精品，其核心生命力在于对时代的深刻回应、对戏曲本体的坚守。唯有摒弃浮躁功利，以匠心深耕打磨，方能突破高原困境，铸就真正的时代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