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春秋—中国戏曲的离合悲欢

要说英雄末路的悲壮，很难有戏能超过这一出。楚汉相争的最后一幕，霸王项羽被刘邦的军队围困在垓下。那晚四面都传来楚地的歌声，连营中将士的斗志都被唱散了。项羽心里明白，大势已去。

帐中烛火摇曳，他的爱妃虞姬强忍心头的酸楚，为霸王斟上最后一杯酒，而后拔剑起舞，且歌且叹。她心里拿定了主意：自己决不能成为丈夫突围的拖累。剑光闪过的那一刻，一个女子的生命和爱情定格成了永恒。乌江边上，项羽最终也无颜再渡，拔剑自刎。梅兰芳先生把这出戏演到了极致，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壮，每每让人看得心里发紧。

这出戏的妙处，在于它把一位宫廷贵妇的失落和寂寞描摹得那么细腻而有层次。那晚月色正好，杨贵妃早早来到百花亭，满心欢喜地等着唐明皇赴约赏花。谁料想，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最后等来一个让她心凉的消息——陛下转驾去梅妃那儿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醋意翻涌上来，偏偏又无从发泄。那就喝酒吧。从浅斟慢酌到一杯接着一杯地往嘴里灌，杨贵妃醉了。可这醉里偏又带着清醒的悲哀，平日里再多的恩宠，在深宫之中竟是这般脆弱。梅先生把这“醉”态琢磨透了，演的不是疯癫，而是一个女人在无人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雍容里透着凄楚，风流背后全是无奈。

诸葛亮这辈子冒险不少，但属这回最惊心动魄。街亭一丢，司马懿率十五万大军直扑西城而来。可此时城里有什么？只有一群文官和两千多老弱残兵。换作旁人，恐怕只剩下束手就擒一条路。

诸葛亮却不慌，他让士兵把四个城门统统打开，派几个老兵在门口不紧不慢地扫地，自己呢，带了两个琴童径直登上城楼，焚起一炉香，悠然地抚起琴来。司马懿带兵杀到城下，一看这阵势倒吸一口凉气：城门大开，琴声一丝不乱，以诸葛亮的性格，生平从不弄险，这城里头必然埋伏着千军万马。就这样，十五万大军硬是被一把琴给“弹”退了。每次看这出戏，都让人忍不住感叹，真正的高手过招，拼的不是刀兵，是心理。

这个故事几乎家喻户晓，可每次听来还是让人动容。白蛇修炼千年，为了一段情缘甘愿下凡，在西湖断桥边与许仙借伞定情，过起了寻常夫妻的日子。那种人间烟火的温暖，大概比天上的清冷更让她留恋。

然而事与愿违。法海和尚横插进来，告诉许仙他的妻子是蛇妖。端午节一杯雄黄酒，许仙被现出原形的白蛇活活吓死。白素贞二话不说，拼了性命闯昆仑山盗取仙草，愣是把丈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法海不依不饶，将她镇在雷峰塔下。这出戏演了几百年了，白娘子的痴情和决绝，那种“宁可不做神仙也要爱一场”的倔劲儿，大概就是它永远打动人的地方吧。

做人最怕忘本，陈世美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进京赶考中了状元，被招为驸马，便把家乡的原配妻子秦香莲和一儿一女忘得一干二净。秦香莲在家侍奉公婆，两位老人过世后，她带着孩子千里迢迢寻到京城。哪知道，等来的不是夫妻团圆，而是陈世美派来的杀手。

走投无路的秦香莲告到了开封府。包拯一看状纸，火冒三丈，设计将陈世美诓到府中。堂上陈世美还耍着驸马的威风，百般抵赖。这可触到了包拯的逆鳞——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仗势欺人。太后来说情，皇姑来施压，都没用。那口铡刀落下去的时候，台下看戏的人心都舒坦了。为什么这出戏人们百看不厌？因为包公那一声“开铡”，铡掉的不只是一个负心汉，更是普通百姓心里对公道的那份期盼。

四百多年前，汤显祖写下了这部传奇，到今天依然让人读来心跳加速。南安太守的女儿杜丽娘，年方二八，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年春天她偷偷游了一次后花园，回来便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书生折柳相赠，两人在牡丹亭畔一番缱绻。

就这一个梦，让她从此魂不守舍。梦中的情景一遍遍在脑中回放，人眼看着瘦了下去，最后竟然因梦而死。临死前，她留下一幅自画像。三年后，偏偏就是梦中那个叫柳梦梅的书生，在太湖石下捡到了这幅画像。杜丽娘的魂魄闻讯赶来，两个隔着阴阳的人竟然再度相恋了。柳梦梅挖开坟墓，她活了过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汤显祖这句话，说尽了爱情可以跨越生死的惊人力量。

清初洪昇把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写成了一部长达五十出的传奇，写得荡气回肠。前半本极尽华美：赐金钗钿盒定情，七夕在长生殿对天盟誓“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那种恩爱真是羡煞旁人。可一味沉湎于温柔乡里，朝政自然就荒疏了。安禄山一反，渔阳的战鼓声就把霓裳羽衣舞的曲调盖了个粉碎。

马嵬坡是这出戏最痛的地方。六军将士围住驿馆，刀剑出鞘，齐声喊着要处死杨妃。在江山与美人之间，唐明皇别无选择。杨玉环也明白，自缢是她能给丈夫的最后一点体面。后面的半本全是追忆和悔恨，写尽了人间至痛。直到最终两人在月宫重逢，算是给戏台下的看客留了一点念想。把爱情故事放在兴亡治乱的大背景下来写，洪昇的手笔实在了不起。

越剧把这出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剧唱到了极致。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杭城读书，路上碰见梁山伯，两人一聊便投缘，索性结拜了兄弟。同窗三年，日日相伴，梁山伯这个憨厚人居然一点儿没察觉身边这位“贤弟”是女儿身。英台心里又急又甜，临别时变着法子暗示了十八里路，山伯还是没听懂。

等到他终于从师母那里知道真相，兴冲冲赶到祝家提亲时，一切都晚了。英台已经被父亲许给了马家。两人在楼台相会，除了流泪，竟什么也做不了。山伯回家后一病不起，就那么含恨去了。出嫁那天，英台执意要穿素服绕道去山伯坟前祭拜。她扑倒在墓碑上大哭的时候，墓忽然裂开了，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转眼间雨过天晴，一对蝴蝶从坟头翩翩飞起——从此，这出悲剧有了一个让所有人心里稍感宽慰的收梢。

越剧版的《红楼梦》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婉味道，尤其是“黛玉焚稿”那场，每看每揪心。林黛玉寄居在贾府，除了宝玉，她在这世上再无知己。两人从小一处长大，彼此的心思早就心照不宣了——可惜这桩心事在长辈们那里并不作数。

贾母和王夫人属意的是薛宝钗，觉得黛玉性子孤僻，不如宝钗稳重。她们使了一出调包计，骗宝玉说他娶的是林妹妹，蒙在鼓里的黛玉却在重病中辗转听到了真相。那一瞬间，支撑她的那口气就散了。她挣扎着坐起来，把从前和宝玉唱和的诗稿一页一页投进火里——烧掉的不是纸，是她的心。就在这边火盆里灰烬未冷的时候，远远传来鼓乐声，那边已经在拜天地了。不久黛玉咽了气，临终前喊的是：“宝玉，你好……”这半句话，留下多少欲说还休的哀怨。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如今人人会说的祝福语，源头就在《西厢记》里。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发生在普救寺。两人一见面就动了心，可中间隔着一道又一道的墙。叛军围寺要抢莺莺，倒是意外成全了张生，老夫人情急之下许下亲事。可危难一过，她又翻脸不认账了。

事情僵在这里，多亏了那个灵牙利齿的小红娘。她看不惯老夫人的出尔反尔，从旁穿针引线、出谋划策，硬是把两个有情人撮合到了一起。老夫人的拷问也没让她退缩半分，反而被她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张生中了状元回来，一对璧人终得团圆。这出戏最可爱的地方，是它对年轻人追求自由爱情的那股子闯劲儿，抱着一种热乎乎的赞赏态度。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这段旋律一响起来，恐怕没几个人不会跟着哼两句。七仙女的故事有一种朴素的打动人的力量。她是玉帝的女儿，天上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可她偏偏嫌天宫太冷清，一心向往着凡间实实在在的生活。

于是她偷偷下了凡，遇到卖身葬父的穷小子董永。这个人心眼实诚，做事勤快，七仙女一眼就相中了。老槐树下证婚、土地公公做媒，两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成了亲，过起男耕女织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玉帝一道旨意就把这段姻缘断了。七仙女被逼回天庭，撇下董永孤零零在人间。分别那段唱词至今听来还是叫人心酸。这个故事说到底，唱的是人对平凡幸福的那份最朴素的向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和心爱的人守着几亩田过日子。

这出戏看得人特别痛快，因为它讲的是一个小女子凭自己的本事翻了盘。冯素珍自幼和李兆廷订了亲，后来李家遭了难，她继母嫌贫爱富，硬要把她另许高门。冯素珍说什么也不干，为了搭救未婚夫，她做了一件大胆得不得了的事——女扮男装，进京赴考。

谁知这一考就考中了状元。更叫她措手不及的是，皇帝一眼相中了她，要招做驸马。这下事情闹大了，洞房之夜再也瞒不住，她只好向公主和盘托出真相。好在公主通情达理，不但没怪罪，反倒在皇帝面前替她求情。最后皇帝收她做了义女，又成全了她和李兆廷的婚事。每次演到“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这句，台下总要爆出满堂的彩——这个姑娘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实在太讨人喜欢了。

豫剧的豪迈唱腔来演花木兰的故事，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战事吃紧，征兵令下到花家，可父亲已经年迈，弟弟又还太小。花木兰做了个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决定：剪掉长发，换上戎装，跨上战马替父从军。

这一去就是十二载。关山万里，铁马冰河，她和一群男儿并肩杀敌，战功越立越多，做到了将军。可她心里始终藏着那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待到凯旋之日，皇上要封她做大官，她统统推辞了，只求一匹快马返回故乡。回到家关上门，换上旧时衣裙，对镜理起鬓边的花黄，再走出来时，满营的将士全都看呆了。同行了十二年，竟然没一个人认出眼前这位女将军。常香玉先生一开腔，那股子飒爽利落的劲头就扑面而来，真叫一个痛快。

孔尚任的《桃花扇》，是含着泪写成的一部传奇。明末的秦淮河畔，文人侯方域和名妓李香君一见钟情。侯方域在一把宫扇上题了诗，送给香君做定情信物。这本来是一桩才子佳人的美事，可惜他们生不逢时，赶上了山河破碎的乱世。

权奸阮大铖盯上了侯方域，逼得他仓皇出逃。这边人一走，那边权贵田仰就来强娶香君。香君的性子刚烈得很，一头撞在柱子上，宁死不肯屈从。鲜血溅到扇面上，斑斑点点，被杨龙友顺手添了几笔枝叶，画成了一幅折枝桃花。一把扇子，就这样染上了血和泪。后来国破了，家也亡了，侯方域和李香君几经离散终于重逢，可两人已经看透了一切，双双在栖霞山出了家。孔尚任说这出戏是“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读完全剧才能体会这八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这是一出让人的灵魂受到强烈震撼的戏。春秋时期，晋国权臣屠岸贾将忠良赵盾一家三百余口斩尽杀绝，只剩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侥幸逃过一劫。为了斩草除根，屠岸贾下令搜捕这个孤儿，搜不到就杀尽全国同龄的婴孩。

危急时刻，平素与赵家交好的门客程婴站了出来。他和老臣公孙杵臼定下一条无比惨烈的计策：把自己的亲儿子交出去冒充赵氏孤儿，由公孙杵臼抱着躲进深山，再由程婴前去告发。屠岸贾在山里搜出了假的“赵氏孤儿”，当着程婴的面将他儿子摔死在石阶上，公孙杵臼也撞阶而死。程婴吞下血泪，在仇人的眼皮底下将赵氏孤儿养大成人。二十年后真相大白，孤儿亲手报了血海深仇。这出戏叩问的是人性最深处的忠与义——一个人的品格在绝境之中能放射出怎样的光辉，看了程婴就知道了。

关汉卿这一部《感天动地窦娥冤》，是中国戏曲史上绕不过去的一座高峰。窦娥这个小女子的命实在太苦了。三岁死了娘，七岁被卖作童养媳，成婚不久丈夫又撒手西去，只剩下她和婆婆苦熬日子。

偏偏地痞张驴儿闯进她们的生活，动了歹念。他本想毒死婆婆霸占窦娥，结果阴差阳错毒死了自己的亲爹。张驴儿反咬一口，把杀人的罪名扣在窦娥头上。公堂上，昏官不问是非，抬手就是一顿毒打。窦娥骨头硬，咬着牙不招。可当刑棍要落在婆婆身上的时候，她心软了，哭着认下了一切。临刑前，她发下三桩毒誓：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誓愿逐一应验，天地都为这个弱女子叫屈。后来她做了官的父亲翻案昭雪，可那个在法场上昂着头走向死亡的女子，早已化成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烈性火焰。

杨家将的故事演了几百年，这一出《探母》之所以常演不衰，在于它不讲那些金戈铁马的大道理，而是把一个人最柔软的情感放在了舞台正中央。杨四郎在金沙滩一战中流落番邦，隐姓埋名十五年，做了辽国的驸马。

这十五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家。消息传来，老母亲佘太君押解粮草到了边关，六弟挂帅，一家人都离他近在咫尺，却又被一道国界线隔在两端。四郎愁得吃不下饭，心事被铁镜公主看破。没想到这位番邦妻子知情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冒着风险替他讨来了出关的令箭。那晚四郎快马加鞭赶回宋营，和十五年未见的老娘、妻子抱头痛哭。相见时难别亦难，令箭的时限说到就到，他又不得不含泪上路返回。家与国、情与义，全搅在这一夜的悲欢里了，怎能不让人看得热泪盈眶。

说起七夕，这个故事的影子往每个人心里一闪就来了。织女在天上是王母娘娘的外孙女，整日织造云锦，手艺无可挑剔，可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有一天她偷偷下了凡，和那个放牛的憨厚后生一见面就互相喜欢上了。别的且不说，单是能自己作一回主、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这份自由的滋味就比天上的琼浆玉液还甘甜。

于是草屋一间、儿女一双，小两口你耕田来我织布，日子说不上富足，可每一分都是踏实和暖乎的。偏偏王母不能容忍，一道银河划下来，硬生生把一家人劈在两旁。那道银簪划出的何止是天上的星汉，更是人间多少离散夫妻心里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好在还有喜鹊通人意，每年七月初七架起鹊桥让他们见上一面。这故事听着是神话，骨子里唱的，全是人间对忠贞爱情的珍重与念想。

在广东长大的人，大概没有不熟悉“落花满天蔽月光”这句曲词的。唐涤生先生写的这部《帝女花》，可以说把粤剧的典雅优美发挥到了极致。明朝末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前，挥剑砍向自己的女儿长平公主。所幸这一剑偏了，长平公主死里逃生，被大臣周钟藏在家中养伤。

时局稍定后，她与驸马周世显在尼姑庵里重逢了。那场戏叫“庵遇”，两人四目相对那一霎，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历尽劫波还能活着相见，该是喜事，可头顶上已是清朝的天了。两人最终选择在花烛之夜双双服毒殉国，用一场婚礼来殉葬一个覆亡的王朝。每次听到“相扶到白头”那句，那旋律里藏着的那种凄美决绝，真叫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任剑辉和白雪仙两位前辈的演绎，把这出生死相许的戏码推上了一个后人很难企及的高度。

同样是唐涤生的手笔，《紫钗记》走的是另一番风味。才子李益在元宵夜的长安街头拾到了一支紫玉燕钗，顺着钗的主人寻去，遇见了霍王府的歌女霍小玉。两人一见倾心，当晚便定了终身。这种邂逅的速度，放到今天也算得上闪婚了，可戏里偏偏演得那样自然而然，仿佛缘分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好事向来多磨。李益中了进士之后，被权倾朝野的卢太尉盯上了，硬要把女儿嫁给他，还要置他于死地。小玉这边等了一年又一年，家当都典当尽了，最后连那支定情的紫钗也拿出去变卖。眼看这姻缘就要断了，幸好有个仗义的黄衫客出手相助，硬是把李益从卢府里“劫”了出来，送到病榻上的小玉面前。钗子又重新回到她手中，有情人总算团圆。这出戏让人看得舒服，因为它的底色是暖的——世上纵有千般凶险，总还有豪侠义士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给一个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