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艺术(作为中国传统戏曲艺术的本体)通过“综合性”“程式化”“写意性”和“活态传承”的机制,同时生成表演形态的“戏剧演剧”和文学形态的“戏曲文本”。 这不是简单的“先有文本后有表演”或反之,而是本体(梨园精神/礼乐演艺之道)在历史实践中双向生成、互为表里的过程。
1. 梨园艺术的本体存在是什么?
“梨园”源于唐玄宗时代培训乐舞戏人才的机构,后泛指中国传统梨园艺术的整体(梨园行、梨园子弟)。其本体不是静态的“物”(剧本或舞台),而是一种活态的文化-审美存在:融合音乐、文学、表演、舞美、技艺于一体,以“歌舞演故事或故事演歌舞”为内核,强调假定性、程式化与观众参与的综合艺术体系。
这个本体像“道”生万物:它不是先验的抽象概念,而是在宋元杂剧色为标志的段数以及金院本名目的演出成熟以来,通过艺人(梨园子弟)口传心授、舞台实践和文人参与,不断自我生成和演化的活的传统。
2. 如何生成“表示形态的戏剧演剧”(表演/舞台呈现)?
梨园本体通过表演程式和演员身体直接生成演剧形态:
•科介(身段动作)为骨:杂剧色或脚色艺人以虚拟、写意的程式化表演(唱念做打)“带戏出场”,瞬间营造时空、人物情感。舞台上一桌二椅即可变山河、春秋,核心是演员的“筋肉思维”和技艺本位。
•综合生成:脚色制为载体的本体,统摄音乐(声腔)、舞蹈(身段)、叙事(情节),通过行当(生旦净丑等)将叙事或故事意象转化为具身表情(姿势化表演)。这不是再现生活,而是“意主形从”的表现:演员超越生理限制(如历史上的乾旦艺术),实现阴阳刚柔相济的审美超越。
•活态机制:演剧不是固定复制文本,而是“活口”与临场发挥。同一剧目在不同演员、场合下生成不同呈现,观众的“看戏”“听曲”参与共同完成审美。梨园艺术的“在场性”和互动性,使表演成为本体最直接的“表示形态”。
结果是高度程式化却充满生命力的舞台艺术:不追求“第四堵墙”的幻觉,而是通过间离与共情,让观众进入意象世界。
宋代人对于这种杂剧色载体的演出,结合其杂剧色的身份,借助于唐代就有的“戏剧”,拼合为“伶官戏剧”或“优伶戏剧”等词语,赋予杂剧演剧以“脚色制载体”含义的“戏剧”形态描述意义。
3. 如何生成“表示文学文本形态的戏曲”?
梨园本体同时向文学维度生成文本:
•从表演到文本:早期曲词多源于民间“村坊小曲”“里巷歌谣”,先有口头表演、科诨打闹,再由文人记录、加工成文本(南戏、传奇等)。台本(梨园抄本、脚本)往往是演出实践的记录,常有俗字、变体,服务于演出而非纯文学阅读。
•互文共生:文本提供“曲文”“关目情境”,但本体要求它必须“可演”——曲牌、格律服从表演需要。经典如《牡丹亭》《西厢记》既是文学高峰,也是舞台活本。文人参与提升文学性(教化、诗意),但梨园实践不断修正文本,形成“死口活口”的动态。
•本体统摄:梨园戏曲文本不是独立小说或诗词,而是“代言体”与“述-演-评”混合的特殊文学形态,嵌入表演语境中。离开本体,纯文本会失去“科介为骨”的灵魂;反之,表演也需文本框架提供叙事深度。
由于印刷术提供的物质技术条件,宋金元杂剧色向脚色演化进程中的文本被载录为文本形式,比如《元刊杂剧三十种》和“永乐大典戏文三种”以及民间抄本的《潮州戏文五种》,启发了书会才人的改编,乃至于失意文人加入创作队伍。但最终还是基于脚色制形态投影的文本,被实践中的脚色制解构为折子戏,甚至最终在清中叶花部勃兴潮流中,摆脱了对于文本形态的依赖或文本对于实践的束缚,走向了更加兴盛的艺术创造阶段。
4. 二者的生成关系:一体两面而非线性因果
•本体先行:梨园艺术作为文化-审美“道”,先于具体文本或单场演出而存在。它通过艺人传承(口传心授)、剧种流派(上路、下南、小梨园等)和历史积淀,同时“生”出表演实践和文学记录。
•双向反馈:优秀演剧会催生新文本(改编、记录),而文学经典又反哺表演创新(如梅兰芳等对京剧的整理)。二者统一于“以情感人”“形式美”的美学原则。
•当代启示:现代戏若只强调文学叙事或大制作“置换”传统程式,就会偏离本体,导致“夕阳艺术”的危机。“返本开新”正是回归梨园本体,在小舞台、科曲本位中重新生成活力。
总之,梨园艺术作为本体,像一棵活树:根系(文化传统)生成枝叶(表演演剧)和花果(文学文本),三者不可分割。表演是其最鲜活的“表示形态(戏剧即演剧)”,文本是其可传承的“结晶(戏曲或文学)”,共同体现脚色制梨园艺术“综合”“写意”“程式”的独特魅力。这也是它区别于西剧及其理论话语的核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