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小说名著到戏曲改编
的创造转化
高甲戏《罗刹记》创作絮语


出生于 1982 年,中国戏曲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戏剧作品有高甲戏《范进中举》,粤剧《金莲》《精忠魂》,豫剧《南华经》,潮剧《侨批颂》,扬剧《千里送京娘》,河北梆子《奎德社》(合作)等。


2023年,刀郎的《罗刹海市》风靡海内外,唤起了大家对清代作家蒲松龄同名小说的关注。事实上,除了马骥这个名字出自蒲松龄原作外,刀郎的歌更多的是一种借题发挥,与原著的叙事内容无关。饶是如此,这首歌却火得一塌糊涂,令人诧异。因此,我决定重读这篇以前翻过却不太重视的名作。
我没想到,以前读来不甚着意的情节,现在看则是拍案叫绝。重读《罗刹海市》再次证明,阅读经典真是需要阅历,而经典之所以常读常新,是因为随着阅历的增长,读者能从经典中感悟到新的东西。当然,创作同样也需要阅历,没有足够的阅历,作者就理解不了很多东西,也就无法打开那些已有的题材和人物,也就写不出什么有新意的内容和有价值的作品。

从表面上看,《罗刹海市》只是一部猎奇色彩颇浓的传奇小说。文中讲述了古代中土一位俊俏公子马骥,流落到了“以丑为美、以美为丑”的罗刹岛国,尔后又到了龙宫娶龙女为妻的离奇故事。当时只是觉得这些情节很荒诞,娱乐性很强,切合大众的口味。但文中对罗刹国人外貌的极度变形夸张的描写,以及该国美丑颠倒的审美机制和社会形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次重读该小说,我发现它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戏剧素材和思辨命题,令我联想到了这样的戏剧情境——当一个正常的人走进了不正常的环境里,他保持做自己就会被边缘化甚至是遭受集体攻击,最终难以生存下去,而为了改善境遇,他只能把自己异化得不正常后才能融入那个环境。由此带来另一个问题,即便人通过异化自己在不正常的环境中获得了生存境遇的改善,但是内心会快乐吗?人生会幸福吗?我感觉可以从这个角度来创作一部戏曲作品,也许能让现代观众产生浓厚的兴趣。
作品的立意有了,就要考虑人物和情节设置。我赞同徐棻老师说的“改编就是要再创造”。首先,要考虑到文体不同,小说和戏曲各有各的情节表现方式,差别很大。我认为,对于戏曲改编,小说提供的情节素材可以灵活取舍,但不能照搬原作情节。更为重要的是小说里没写出来的情节,有些却是戏剧规律和舞台表现所需要的,编剧要懂得创造性地生发。当然,这个生发不能胡编乱造,应是在原作的叙事逻辑和情节范围里推断出来的内容才能让人信服。其次,要考虑戏曲舞台行当搭配问题。为此,我们在保留马骥、执戟郎、丞相、国王、岛民、歌女等原作人物的基础上,增设了贫女这个原作中没有的人物,以及创造性地丰富了作为群体性符号存在于原作中被一笔带过的鲛人形象,并为之取名鲛世奴。按照正常的审美观,贫女应是长得极美的,她之所以沦为贫女,是因为罗刹国畸形反常的审美评价机制和社会形态造成的。在这里,长得越美,生存境遇越差,而长得越丑,社会地位越高。因此,虚构贫女的存在和经历,是符合罗刹国国情的。尤其是有了她,才能在舞台上更加直观地反衬出这里的不正常,这是我虚构贫女一角的逻辑依据。

从舞台性来看,马骥是小生行当应工(后兼工丑),设置一个年轻的旦角与之搭配,才更有利于舞台色彩的合理调配和效果呈现。对于鲛人的设置,我们也有两个考虑。一是马骥浮海失事流落到罗刹岛国,不是孤例,中土或其他国度的人也有这个可能;二是在考虑这个人物的属国地时,我们想到东海鲛人,因为原著提到鲛人到海市赶集。更为重要的是,鲛人的人物特点很贴合剧本所构想的角色人设。从舞台效果来说,这个人物的存在,可以跟马骥构成一种对比,同为异乡人,他们却走上了不同人生道路,更容易引起观众的联想与思考。至此,一个关于“人在审美颠倒的畸形环境里的异化思辨”的立意有了,人物也设置好了,全剧的框架和脉络也就支棱起来了。
接下来是具体的叙事结构安排。李渔说“结构第一”,一部戏好不好,结构尤为重要。从小说到舞台,我必须在戏剧结构上做好功课。蒲松龄原作由“罗刹”和“海市”两部分组成,二者是两种叙事风格,不好统一在一个剧本里。我们舍弃了“海市”部分,集中写马骥在罗刹国的事情,剧名定为《罗刹记》。全剧采用线性顺叙结构,设置为五个场次和尾声。第一场戏写马骥孤身流落到罗刹国,遇到了贫女、岛民和鲛人兄弟。第二场戏写马骥到相貌衙门为自己和贫女遭遇不公鸣不平而被皂隶打伤,然后贫女为其疗伤增进了二人的感情。第三场戏写马骥被当地最为见多识广的执戟郎救走,后者惜才,教马骥怎样混入岛国的上流社会,以摆脱危险处境。第四场戏写丑化自己的马骥被国王重用为相,实现了社会阶层跨越而获得较大生存空间。第五场戏写被夺了相位的老丞相利用职权迫害贫女,从而达到报复马骥的目的,而马骥也对异化后的自己产生了深刻的反思。尾声写马骥选择与贫女流放在一处,表达了可为真情付出一切代价的人生追求。该剧的情节是我们在遵循原作叙事逻辑的基础上做了很多创造性发挥,也是按照戏曲舞台规律进行转化的产物,更是当代创作者按照时代审美精神对经典作品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结晶。当然,该剧创作时考虑得最多的是剧种化特色和喜剧性追求。

我跟高甲戏结缘十多年,以前和泉州市高甲戏剧团合作过《范进中举》,在社会上产生了较大反响。我了解高甲戏丑角的特色,其喜剧性表达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个题材跟高甲戏是天然的绝配。罗刹国上上下下都是畸形的审美,如此光怪陆离的群像生态,也只有高甲戏丰富多彩的丑行才能将其表现得淋漓尽致。
《罗刹记》是我和李芳玲合作的第二部作品。在确定了选题、立意、构思和分场提纲后,在具体的写作过程中,我们运用了夸张、反差、反讽、谐音等喜剧性手法,这样既能突出高甲戏的剧种风格、丑角艺术的魅力,同时也能更好地让观众在快乐的观剧体验中领悟作品的立意和追求。
(本文刊发于《剧本》2026.5 责任编辑:张燕君)
制 作 : 毕 静
一 审 : 王淦涛
二 审 : 莫惊涛
终 审 : 武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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