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女驸马》中女扮男装、高中状元、被招为驸马的冯素珍,是家喻户晓的传奇女性,她的核心原型是五代前蜀的才女黄崇嘏,但她既没有考科举,也没有做驸马,却也凭传奇的经历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黄梅戏《女驸马》1、史料中的黄崇嘏
黄崇嘏(gǔ),临邛(今四川邛崃)人,出身官宦世家,她的父亲是蜀地的州郡长官(使君),自幼学习诗文,精通琴棋书画。12岁时不幸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与乳母相依为命。成年之后,黄崇嘏长期女扮男装游历两川,外人都以为她是男子。
《十国春秋・前蜀》:
“黄崇嘏者,居恒为男子装,游历两川。”
她的人生转折点,是一场无妄之灾。
唐僖宗文德元年,临邛发生大火,当时黄崇嘏正女扮男装途经临邛,刚好出现在火灾现场,可能因为是生面孔,被邻里与县衙误判为纵火者。
临邛知县是个糊涂蛋,没有确认她的身份,也没有核实证据,就直接将她押送到州府。知州周庠(xiáng)下令将黄崇嘏关押狱中待审。
为了自证清白,黄崇嘏写下一首《下狱贡诗》,呈送给知州周庠:
《下狱贡诗》:
偶辞幽隐在临邛,行止坚贞比涧松。
何事政清如水镜,绊他野鹤向深笼。
周庠读后惊讶于她的才学,当即召见她详细询问,史载黄崇嘏“祗对详敏”(应答周密机敏),一番对答之后,周庠认定她不是纵火犯,立即将她释放。
《太平广记》引《玉溪编事》:
“周览诗,遂召见,称乡贡进士,年三十许,祗对详敏,即命释放。”
注意这里,黄崇嘏自称”乡贡进士“,在唐代科举制度下,是指由地方州县举荐、未通过礼部会试的士人,不是殿试及第的进士,这是黄崇嘏男装身份的重要自称。
县令和知州,都是做官的,差距就是这么大,一个糊涂办案,一个明察秋毫。周庠后来一直做到了宰相,他不仅为官清正,而且爱才惜才,他赏识黄崇嘏的才干,第二天就举荐她做代理司户参军(八品),掌管户籍、赋税、仓库等工作。
黄崇嘏没有辜负周庠的赏识,在司户参军的职位上,她做事干练、言语精准,处理公文案卷条理清楚,同僚官吏都为她折服。
《十国春秋》:
“翌日,荐摄司户参军,颇有三语之称,胥吏畏伏,案牍丽明。”
任职一年之后,周庠对黄崇嘏越发欣赏,看她相貌英俊、才干出众,就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她。
黄崇嘏没有像《女驸马》中的冯素珍那样硬着头皮与公主成婚,她没有隐瞒,写下一首《辞蜀相妻女诗》,坦然承认女儿身,并请求辞官归隐:
《辞蜀相妻女诗》:
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
自服蓝衫居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
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
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周庠读诗后惊骇不已,详询之下才知她是黄使君之女,随即答应她辞官。
现实没有戏曲中那样完美的结局,黄崇嘏归乡之后恢复女装,隐居山林,最终贫病而终,一生未嫁。如今四川邛崃仍存崇嘏山、崇嘏塔、崇嘏墓等遗迹。
崇嘏山2、黄崇嘏是怎么变成《女驸马》的?
黄崇嘏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在后世不断被改编,直至形成如今人们熟知的剧情。
元明戏曲:第一次艺术虚构,增加状元设定
元明时期的杂剧、戏曲开始对故事进行艺术化的虚构,其中明代徐渭的《四声猿・女状元辞凰得凤》做了关键的改编。
在《女状元辞凰得凤》中,故事的主角仍然叫黄崇嘏,但是剧中设定她的乳名叫春桃(黄春桃),只有在女扮男装的时候才使用黄崇嘏的名字。知州周庠在徐渭剧中名字没变,只是剧中直接设定为丞相。
剧中的黄崇嘏不再是八品小官,而是考中状元,这是第一次出现女状元的桥段。剧中周丞相仍然欣赏黄崇嘏的才华,想招其为女婿,黄崇嘏写诗坦白女儿身,之后被迫弃官,最终嫁给丞相之子周凤羽,从女状元变成了丞相儿媳。
戏曲结局才子佳人、状元配状元,表面上似乎是皆大欢喜收场,但其实内里是一个悲剧,黄崇嘏才华出众,能高中状元,却不能自主命运,最终被婚姻和礼教收编。
清代民间说唱:第二次大改编,补全爱情与戏剧脉络
清代弹词、鼓词《替夫伸冤贤良传》《双救举》等民间说唱形式,对故事进行颠覆性改编。
人物上,故事主角改名为冯素珍,增加了未婚夫李兆廷。
故事情节上,增加了父母嫌贫爱富诬陷李郎,把女扮男装的动机从避祸谋生改为救夫伸冤;同时延续了中状元的情节,但将被宰相招婿升级为被皇帝招为驸马,增加了 “洞房坦白、公主求情、皇帝赦免、有情人终成眷属” 的经典桥段。
这次改编本质上是迎合民间世俗化的审美,确实也让故事得到更为广泛的传播,但却进一步弱化了原故事中独立女性的内核,增加的传奇化的情节,完美契合了民间受众对爱情、正义和团圆的所有期待。
现代黄梅戏:定型经典
1958-1959 年,王兆乾、陆洪非等戏曲家以清代民间本《双救举》为蓝本,改编为黄梅戏《女驸马》,由严凤英主演后成为传世经典。
严凤英《女驸马》黄梅戏的改编精简了原来故事中冗余的情节,强化了戏剧冲突,新增了冯素珍哥哥冯益民一角,在最后设计了一个双团员的结局:公主嫁给冯益民、冯素珍嫁给李兆廷。
为更贴合黄梅戏舞台的人物塑造与剧情节奏,原故事中的周庠改为刘文举,从原版相对中性的 “丞相”,变成了圆滑世故、善于揣摩上意的官场小人物,更有戏剧张力和喜剧色彩。
这次改编保留了女扮男装中状元的核心设定,又让人物关系更完整、结局更符合大众期待。
到如今,《女驸马》依然是戏曲舞台上的常演剧目,《谁料皇榜中状元》唱段更是家喻户晓,甚至被不断改编翻唱,融入流行文化。
好的改编,能让经典跨越时代,永远活在观众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