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接触戏曲时，有一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依字行腔，字正才能腔圆。”
传统戏曲的唱腔逻辑，是唱腔服务于吐字。许多剧种的早期唱腔都设计得比较平直，根据字的声调、语气和语义来演唱，音符不多，曲调也不复杂。
现在的戏曲唱腔似乎发生了变化。新编戏、青年演员的舞台演唱越来越偏向旋律化、歌曲化：好听、流畅、悦耳，旋律线条很流畅、很优美，编曲精致大气；但与过去平直朴素的唱腔相比，少了些味道。
甚至有人说，很多年轻演员唱戏，听起来更像是带戏腔的流行歌，而不是真正的戏曲。
我觉得不能完全把责任推到演员身上。流行音乐盛行，整个戏曲创作环境、审美导向发生了变化。过去的重吐字变成了现在的重旋律，是多重因素导致的。
很多人分不清戏曲和流行歌曲的区别。流行音乐是旋律主导，旋律怎么写，人就怎么唱，一切服务于听觉美感；而传统戏曲是“依字行腔”，字的声调、读音、韵律决定了唱腔的高低起伏、转折顿挫。有时候会刻意拖腔，有时候会短促收字，“腔随字走”，错落有致。正因为如此，过去老先生教戏，第一课就是咬字、归韵、喷口、气息。观众连你唱什么字、归什么韵都听不清，旋律再好听、声音再优美，唱了也是白唱。
改革开放以来，戏曲创作思维一直在现代化。“什么是现代化”？现代化就是流行化。在流行音乐冲击下，戏曲作曲不得不学习、借鉴、改革，于是乎越来越讲究旋律工整、节奏规整、和声饱满、线条流畅。为了贴合精致的配乐、优美的旋律，很多唱腔不得不发生变化，致使旋律大于吐字、曲调重于字音。我觉得这是因为作曲家们水平不高、顾此失彼。
这也跟年轻演员的演唱习惯有关。新一代演员从小接受西式声乐训练，气息统一、音色统一、位置统一。很多人唱戏全程一个力度、一个位置、一种音色，不敢破、不会顿，最终结果就是精致完美，却缺少灵魂。戏曲的喷口、力度、归韵、顿挫，被遗忘，或被放在了第二位。“字带腔”变成了“腔盖字”。
一首歌，从头到尾旋律流畅优美，没有问题；但一出戏，从头到尾都丝滑无比，岂不是少了些层次感？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偏激；但再举一个例子，就可以更清楚地认识到：一些由说唱曲艺演变而来的戏曲剧种，传统唱腔中口语化、以说代唱的成分很多；但大家有没有发现，这类剧种的新编戏中，说唱结合的唱段就写得不太成功。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听现在的新戏，觉得好听、悦耳，却记不住、品不出味道。因为这些戏的唱腔，只有歌的“壳”，没有戏的“魂”。当然，我不是反对创新，也不希望戏曲走回头路。戏曲当然可以优美，可以流畅，可以现代化，可以用好的旋律、精致的编曲吸引年轻观众。但我又觉得，戏曲可以重旋律，不能只重旋律。旋律是外衣，吐字才是骨架和灵魂。外衣可以翻新、可以美化、可以与时俱进；但骨架一旦丢了，整个剧种的气质、韵味、特色，都会崩塌。
老一辈艺术家的唱腔，时隔几十年再听，依旧百听不厌、越品越有味道，这都是有原因的。
以上只是我的一点看法，不一定对，欢迎大家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