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繁华街头，常常能见到年过七旬的豫剧奶奶冯变。她16岁入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某豫剧团学戏，后来基层剧团解散，从此漂泊异乡。如今她身患冠心病、腿疾，老伴也已经去世，但依旧坚持完整上妆、身着厚重戏服，常年在街头演唱豫剧，不靠乞讨博同情，只凭一身老手艺赚取微薄收入维持晚年生计。
近些年，戏曲振兴的呼声越来越高。各类官方院团新作迭出，剧场展演接连不断，名家评比、精品剧目扶持、专项经费落地，舞台舞美愈发精致，行业盛会一场接着一场，一派轰轰烈烈、欣欣向荣的景象。政策层面出台《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资金、场地、宣传资源不断向专业院团倾斜，仿佛传统戏曲正迎来最好的时代。
可当我们把目光从堂皇的大剧院移开，投向城市的街头巷尾，会看到另一番现实：还有无数像广州豫剧冯奶奶这样的基层老艺人，被遗忘在时代的角落。
他们大多是年少入行，科班出身，十几岁就扎在练功房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把一辈子的光阴都献给了戏曲。年轻时，他们也是舞台上扮相周正、唱腔地道的专业演员，守着一方戏台，认认真真唱好每一出戏。只可惜基层剧团改制、解散，没有编制兜底，没有体制内的安置，一夜之间，就从专业戏曲人，变成了散落民间的漂泊者。
一边是庙堂之上的锣鼓喧天，经费充足、剧场恢弘、评奖不断、光环加持；一边是市井街头的孤身吟唱，无编制、无保障、无平台，仅凭一身技艺艰难求生。这般鲜明的反差，恰恰戳中了当下戏曲行业的真实一面：资源严重倾斜，重心过度上浮。
如今的戏曲扶持，太多精力用在了打造精品大剧、包装名家名角、承办大型展演赛事上。追求场面宏大、制作奢华，看重奖项荣誉、行业排位，热衷于做门面工程、造流量标杆。不可否认，高端剧目与名家传承自有其价值，是戏曲走向精品化、正规化的必经之路。但遗憾的是，行业的目光往往只聚焦金字塔顶端，却忽略了底座那一大批散落民间的基层老艺人。
他们不是名家，没机会登上高端舞台，拿不到行业奖项，更没有团队包装推广，可他们一辈子扎根戏曲，守着最传统的唱腔与身段，是地方戏曲最接地气的传承者，是普通百姓最亲近的戏曲声音。
可现实却是，行业振兴只看得见台上的繁华，却看不见街头的坚守；只愿意为宏大项目投入重金，却不愿为底层老艺人的生计、养老、传承留出一点空间。
戏剧振兴，不仅是剧院里的热闹、榜单上的荣誉。真正的振兴，既要仰望殿堂，也要俯身民间；既要扶持名家新作，也要安顿底层老艺人的余生。一门传统艺术的存续，不只靠几部精品剧目、几位顶流名家，更离不开千千万万普通基层艺人的默默托举。
如果任由老艺人晚年漂泊街头、无依无靠，如果行业资源始终扎堆庙堂、冷落民间，再盛大的舞台排场，也只是表面繁华。
我们在为剧院里的精彩戏曲喝彩时，也该多看看街头那些孤唱的身影。戏曲振兴的脚步，不只是往更高的殿堂走，也能弯下腰，走进市井烟火里，给每一位把一生都献给戏曲的老艺人，一份晚年的体面，一份应有的安放。
作者：郑伟康，江苏广电总台新闻频道编辑，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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