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路过小区后头那条老街,临街一扇旧窗里,忽然飘出来几句戏文,是《锁麟囊》。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声音老了些,可也不飘,一句一句的,落得很稳,像是有分量,真能落到地上那种。
我本来还赶着去菜场,结果脚一下就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钉在那儿似的,就站在墙根底下,没走。
整整一段,我听完了。
边上有人过去,电动车还按了喇叭,挺响的,我也没动,说真的,这种突然停下来,什么也不管,就只顾着听的感觉,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了。
这一站吧,人就容易往回想,一下子就想到三十多年前,一个傍晚。
那会儿我二十出头,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喜欢过一个人,隔壁汽修厂的小伙子。
有一天他托人带话,说下班以后,在东门桥头等我,说有东西要给我。
我一下班就跑过去了,真是跑过去的。
桥头那时候有个拉二胡的老伯,边拉边唱,咿咿呀呀的,我那时候一句都没听进去,还嫌吵,心里头慌得很,也甜得很,那个感觉现在想想都还在。
眼睛就一直盯着路那头,盯着盯着,天慢慢黑了,路灯也亮了,可他还没来。
可怪就怪在这儿,我一点都不急,真的,一点都不急,就那么靠着桥栏,傻乎乎站着,像等多久都行。
老伯那支曲子,从头拉到尾,我一个字也没进心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会来的。
后来他还真来了,跑得满头都是汗,气都没喘匀,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粉色发卡,说是去县城办事时看见的,觉得我戴上肯定好看。
那个发卡啊,我后来留了很多年,搬了几次家都没弄丢,这种东西其实也不值什么钱,可就是舍不得,说白了,舍不得丢的不是发卡,是那一晚。
现在再回头想,桥头那天晚上,我哪是在听什么戏,或者听什么曲子。
我是在等一个人,用那时候全部的自己,安安静静地等,别的声音都进不来。
可昨天不一样,昨天我是真的听进去了。
唱到“怜贫济困是人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的时候,嗓子眼里那个劲儿,一出来,就觉得宽,亮,还有点慈悲,人一下就静了。
我站那儿听着,眼眶有点热,可心里倒不堵,反而清爽得很,这个也挺怪的,(人上了年纪,很多感觉不是更浓了,是更明白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能让你心甘情愿停下来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年轻的时候,可以为了一个人,把整颗心都押上去,等多久都不嫌浪费,那个时候吧,人真是敢,真是整个人扑进去。
如今呢,要是还能为一场戏停下来,把每个字都慢慢听进去,听到心里头去,其实也是福气,换个说法,是老天还肯给你一点能被打动的心气。
那天菜最后也没买成,我就慢慢走回家了。
可心里是满的,很满。
也不是激动,不是那种热烘烘、乱糟糟的满,就是像喝下一杯温水,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熨帖得很,那个什么,很安生。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还随口哼了两句戏腔,哼得也不准,(自己听着都有点想笑)
家里那老头子从报纸后头抬起脸,看了我一眼,就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我当时忽然就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