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年动乱期间,出现了许多非正常提拔的政坛“新贵”,于会泳就是由一名普通的音乐教师,没几年就窜升到了中央委员、文化部部长高位的。1976年10月“四人帮”倒台,于会泳被免去一切职务,失去自由,立案审查。1977年自杀身亡。
1977年8月的一个深夜,北京大街上已是一片沉寂。突然,一辆救护车从街上直驶过来,划破夜幕,呼啸着直奔医院。车上躺着一个不寻常的病人,他服用了大量的来苏水(甲酚皂溶液),试图自杀。
三天后,某高层机关桌上的电话铃响起。电话里传来:“正在接受审查的原文化部长于会泳,喝来苏水后抢救无效,今晚身亡。”
如果我们仔细考察、分析于会泳的一生,很快就会发现这种考察的意义。于会泳其实只是一个典型,是那个时代许多人的人生缩影,他的经历昭示了特定环境下很多“艺术家”的命运。
初显天赋
从年轻时代起,于会泳就显露出自身艺术方面的天赋。1946年,解放战争开始后,血气方刚的于会泳从胶东乡下参军来到部队。在新兵联欢会上,他为在座的首长和战友们唱了一段家乡小调《夸女婿》。他扭胯摆腰,尖腔细嗓,把一个小媳妇演得维妙维肖。
他的表演把战友们逗得乐不可支,哄堂大笑,也由此得到一位首长的赏识,入伍伊始,他就被调到胶东军区文工团。
1949年9月,上海举办“第一期音乐教育干部训练班”,面向华东地区招生。当时,于会泳已经转业到烟台文工团工作。在文工团的几年经历,使他对各种民族乐器都很精通,随便拉个笛子、二胡什么的,他都能弄出像样的曲调来,他还能谱曲,编排一些简单的曲目。于是,他作为骨干被选拔到上海学习。
一年之后,他被分配到上海音乐学院。在上海这座极富文化气味的城市里,于会泳才深深体会到自己知识的浅薄。据当时熟识他的人讲,整个50年代,于会泳学习、工作刻苦用功,经常熬到深夜,苦练揣摸民歌、曲艺以及西方音乐的精义所在。他迷恋于音乐的海洋,如痴如醉,魂不守舍。逐渐地,他形成了自己的理论见解,音乐感受力越摸越精细。
1964年,全国举行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为了迎接这次戏剧界的盛会,各个京剧艺术团体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上海也不甘落后,同时排练《智取威虎山》和《海港》两部戏。
为演好这个剧目,上海文艺界的一些内行被邀请来参与创作。这样,于会泳做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民族音乐工作者,被调来为《海港》的一部分女声唱腔作曲。他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从人生一个台阶到另一个台阶的跳跃。
扶摇直升
在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前后,江青从北京京剧团那里夺走《智取威虎山》的剧本,让上海排演。她的想法与当时在上海的张春桥一拍即合,于会泳也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加入了他们的阵营。
1965年3月28日,于会泳在上海《文汇报》上发表一篇题为《戏曲音乐必须为塑造英雄形象服务》的文章。据说,江青看了这篇文章后,曾情不自禁地像看到京剧精彩场面时一样叫了声“好!”并把作者的名字记了下来。
6月,细雨霏霏。江青在上海观看《海港》。她专心致志地看演出,对其中的几段音乐很感兴趣,摇头晃脑地哼了起来。突然,她转过头问坐在身边的张春桥: “于会泳是什么人?”
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张春桥一时目瞪口呆。江青吩咐道: “找一找,我要见他。”
张春桥赶快回去查找,最后才得知,江青要找的,只是音乐学院的一个中年教师。他于是给上海音乐学院打电话,要于会泳晚上到锦江饭店,江青要见他。
于会泳受宠若惊。在上海锦江饭店两个人谈得很投机,几乎把张春桥给撇在了一边。长谈之后,江青回过头来对张春桥说:“小于很懂艺术,我看以后京剧的事应该让他多管管嘛!”
张春桥已看出江青对于会泳的重视,当即答应了。此后,于会泳负责“样板戏”的工作,陆续搞出了《海港》、《智取威虎山》、《杜鹃山》、《平原作战》、《龙江颂》等剧目。
“文革”开始以后,于会泳才开始正式浮到政坛上来。不过事情的起因却是一件“偶发”事件。当时,全国范围内开展揭发、批斗运动,于会泳也未能幸免,20年前他曾写信给“蒋军官兵弟兄”的事件,被上海音乐学院党委和群众查出,把他从“样板团”里揪出,关进“牛棚”。
10月4日,上海京剧院赴京演出《海港》、《智取威虎山》。在北京,张春桥、姚文元到剧团所在地来看望。张春桥问到于会泳,剧团负责人说他还在上海接受审查。
张春桥立时火冒三丈:“什么审查?你马上打电话给学校,说江青同志要见于会泳同志,叫他们立即放人。”
第二天早上,从“牛棚”放出来的于会泳,又钻进了开往北京的飞机。一到北京,他立即受到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的接见。规格如此之高,是他心中所没有想过的。
年底,于会泳重回上海音乐学院“视察”。他趾高气扬,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据说,他曾喝令整过他的学校党委领导和群众跪在学校门口,迎接他“衣锦还乡”。他大摇大摆地穿行于跪着的人群中,好像在品味得到权力的快感。
紧接着,于会泳继续扶摇直升,他从一个普通教师很快升到上海市文化局党委书记,国务院文化组副组长,九大、十大代表,中共中央委员,最后升到文化部部长。
事实上,于会泳也并没有使他们失望。自从他接任文化部长以来,文化部成了“四人帮”一伙不折不扣的“打手”。“四人帮”要打倒谁,批倒什么,总是首先在文化部透露和暗示。于会泳这时便会调动自己全部的艺术细胞和政治神经,从所要批判的艺术当中嗅出“首长”们所想要的东西。
1975年初,长春电影制片厂以大庆油田为背景,拍摄了电影《创业》。影片后期制作完成后,送到北京文化部审查。文化部领导一起在文化部小放映间里审片,在座的还有包括编剧张天民在内的《创业》剧组人员。
影片放映一结束,于会泳评价很高:“这是一部难得的好影片!”他立即写报告推荐,准备在春节期间向全国发行放映。同时打电话给上海徐景贤说:“好消息好消息,有一部好影片!”于会泳催促徐景贤在上海也要抓几部好影片。
没想到江青看了这部电影后,认为是在为刘少奇和余秋里、康世恩等前主管石油部门的老家伙们翻案,不同意它在全国放映。
“聪明一世”的于会泳没料到江青不同意,慌忙收回了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决定对这部电影“不继续印制拷贝、报纸上不发评论,电视、电台禁止播放”,把它打入冷宫。
这还不算完,他又顺着江青的意见在《创业》里找错误,最后找出10大问题。4月,他又把负责《创业》的有关部门负责人叫到北京,勒令其写出书面检查。
愤懑之下,《创业》编剧张天民于7月18日写信给毛泽东,反映了这些情况。7月25日,毛泽东给他回信:“此片无大错,建议通过发行,不要求全责备,而且罪名有十条之多,太过份了。不利于调整党内文艺政策。”
毛泽东把江青和于会泳的意见完全否定了的消息传播开来,广大艺术工作者和群众奔走相告,拍手称快。8月2日和4日,青年作曲家李春光在一次学习毛主席关于《创业》批示的讨论会上,先后3次发言批评文化部。
这件事让江青感到很没面子,她和张春桥把于会泳叫过去训斥了一顿。江青生气地说:“张天民告我的状,说我不让《创业》发行。不让发行是文化部的事,怎么弄到我的头上?对这个片子我是有点意见,但那‘十条’可不是我说的,要说有,只有其中一条是有我的一点内容……”
张春桥也说:“看来文化部就这事需要向主席作检讨,检讨中牵涉面不要大,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主席的用字是很严谨的,此片无大错,错还是有的嘛。”
于会泳两头受气,但出于对江青的感恩,他也心甘情愿替江青受过。他硬着头皮给毛泽东写了检讨,将“十条意见”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并在文化部机关传达毛泽东有关《创业》批示时,向公众痛哭流涕地作了沉痛的检查。
此时的于会泳在江青面前,已成了唯唯诺诺的奴才。而对周恩来、邓小平、叶剑英、李先念等老同志,于会泳则秉承江青的旨意,不遗余力地予以攻击。
于会泳等人秘密翻印了从上海徐景贤那里拿来的《邓小平同志在南方十二省省委书记会议上的讲话》等四份材料,准备批判。并公开诬蔑说“邓小平是右倾翻案的总代表”,“邓小平准备十二月份夺权”等。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去世。“四人帮”害怕人民悼念周恩来,便压制悼念周恩来的活动。1月9日,于会泳派人通知文化部各单位在悼念期间不准戴黑纱,不准设灵堂,不准送花圈,还要求文艺团体照常进行文艺演出活动。
1976年“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开始,于会泳首先想到了那个李春光。3月,他迫使音乐学院对李春光“批斗教育”。6月,他又下令手下人员“采取果断措施”,“组织强有力班子”,对李春光进行审查和批判。
自杀身亡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10月中旬,中央派出以华山为首的工作组进驻文化部,于会泳被宣布隔离审查。许多天来,他神情恍惚,其心情与走上街头热烈庆祝的人们形成鲜明对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历史和人民抛弃了。
1977年8月在党的十一次代表大会上,中央领导提到要继续揭批“四人帮”及其亲信,并点了于会泳的名。于会泳抗压能力差,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就要到了。
8月28日夜,绝望的于会泳给家人写下遗书:“我跟着‘四人帮’犯了罪,对不起华主席,对不起人民,我的结局是罪有应得的,只有一死才能赎罪……我恨透了‘四人帮’,也恨透了自己:消除旧的于会泳!彻底地更换!……”
尔后,于会泳吞下了大量偷来的刷厕所用来苏水,被发现后虽紧急送医院抢救,但终因中毒太深,抢救无效,于8月31日亡故。
于会泳是粉碎“四人帮”后自杀的唯一一位部长级领导。1983年4月,经中共中央批准,于会泳被开除党籍,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
显然,于会泳是一位功过交织、极具时代悲剧性的人物。政治上,他被定为江青反革命集团骨干,文革期间推行极左文艺路线,将文艺高度政治化,参与迫害文艺界人士,历史已有明确定性。
而在艺术与学术层面,他功底深厚,深耕民族民间音乐整理研究,著述具有学术价值;主导多部样板戏音乐创作,融合京剧声腔与西洋管弦乐,革新戏曲音乐表现形式,专业成就可以说获得了一致公认。
但他身为知识分子,放弃艺术独立与人格操守,依附政治权力,把才华服务于极左政治,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终局,也折射出那个年代文艺被政治绑架的深刻历史教训。
(来源:网络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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