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庙前赏戏韵——第二届西北戏曲荟萃展演随笔

整个展演安排得整饬有序。下午多是经典折子戏，晚上则是全本大戏。短小精悍与荡气回肠交相辉映，日出与日落交错登场。变得是剧名、人物，不变的，是那人生的悲欢离合和那千回百转的亘古音调。

几天里，我们沉浸在《武松打店》的利落、《张良卖布》的诙谐、《哑女告状·背妹》的惊险、《郑丹哭祠》的悲怆、《藏舟》的深情以及《白逼宫》的权谋之中。这些流传在老百姓身边的故事，有悲有喜，有偶遇也有宿命，但从古至今，它们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叙事，成为乡民们辨别忠奸、厘清是非、体悟世情的人生课本。

午后的暖阳下，周遭飘着美食的香气，孩童嬉闹，大人谈笑，一片祥和。此情此景，令人心生睡意，但只要锣鼓一响，周身便是一个激灵，不知不觉就如此丝滑地融入了别人的人生。观看之时，不由得赞叹历代民间艺人的卓越创造力。这些故事构思奇巧，布局精妙，人物设定拿捏得精准妥帖，稳稳地将人物推入戏剧冲突的漩涡，让他们左右为难、进退失据，在伤痛与彷徨中左冲右突，最终走向人性的光亮，完成了“高台教化”的功用。作为后来人，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站在这样的巨人肩膀上，唯有快马加鞭，方能不负这方厚土的慷慨馈赠。

夜幕降临，大戏开场。我们先后观看了西安演艺集团青年戏剧团的秦腔《周仁》、甘肃省陇剧院的陇剧《大河东流》、甘肃省文化艺术研究院与定西市百花演艺有限公司联合出品的《得胜图》，以及甘肃秦腔艺术剧院的《窦娥冤》。

这些戏，演出时长大都3小时左右，却在精彩纷呈中让人忘了时间。《周仁》以明代忠义故事为底色，刻画了周仁舍己救友、其妻替嫂赴义的感人篇章。演员通过灵动的身段与精准的程式，将周仁在绝境中的彷徨、悲愤与坚守演绎得淋漓尽致。《大河东流》则是一部黄河儿女的史诗，它讲述了抗战时期甘肃军民同仇敌忾、共赴国难的壮举，那粗犷豪迈的唱腔里，吼出了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得胜图》尽显秦腔甘肃派的原汁原味，震天的锣鼓声中，一众热血男儿登场，再现了古代将士保家卫国的铁血豪情。而《窦娥冤》作为中国戏曲的悲剧巅峰，那一声“没来由遭刑宪”的呐喊，将窦娥的无奈与控诉直刺苍穹。

这几场戏，虽跨越不同时代，讲述不同境遇，展现不同选择，但有一点从未改变，那就是中国人的根与魂——中国人对善良忠勇的期许，对公平公正的渴望，对家国大义的坚守……这是中国人深入骨髓的价值观与精神世界。

这几天，我们被传奇的故事包围，被真挚的情感打动，为人生的际遇唏嘘，被虽久远却直抵人心的力量包裹。几天看下来，我们嘴里也哼哼有声，念念有词，都说听戏会“上瘾”，果然这滋味让人欲罢不能。我们终于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中国戏曲的力量——中国西北的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落地摔八瓣，在一季的辛苦劳作后，看一出戏，便是最大的酣畅淋漓。那是用尽全部力气吼出来的宣泄，强大的震撼让你摈弃所有愁烦，充分体验生活的悲喜，让你明辨是非，让你追寻不屈的灵魂，让你珍惜生命中的美好，让你懂得在黄土地上如何做人。

4月20日晚，随着秦腔《窦娥冤》的落幕，最后一声铿锵的锣鼓在空中缓缓收束，持续十天的展演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画上句号。回望我们看戏的这些日子，老天仿佛也被吸引来“搭台助兴”：演《得胜图》时狂风大作，旌旗猎猎，正应了戏中沙场的雄风；演《窦娥冤》时细雨飘飘，凄冷入骨，仿佛天地都在为冤情呜咽。这份天地的共鸣，远胜过任何高科技的舞美。天公虽不作美，寒风裹着雨点肆意掠过戏台，吹乱幕布，打湿衣衫，“大喇叭”里的唱腔却越唱越响，压过了风雨的喧嚣，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戏如人生，台上演的是古今事，台下坐的是古今人。其实，真正的主角，在舞台之下。那股由观众汇聚而成的热流，比戏更动人。天气不好的这几天，有人提前备好雨衣，为过足戏瘾作了充分准备；有人放低板凳压低雨伞，生怕挡了后排人的视线；更多人只把塑料袋往头上一套，或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一拢，远远望去，花花绿绿、分外夺目。你把目光转向他们，一个个粗犷又沉默的西北汉子只憨憨一笑，眼睛从始至终盯着戏台，像极了秦腔的古拙。他们跟着节拍微微晃身，激动处甚至比划一下动作，嘴里小声哼唱……有些戏迷，手里还攥着一把麻子，高兴处往嘴里扔几颗——据说这是当地人看戏的“标配”，这高热量的食物，抗饿又抗寒，是他们兴之所至的“甜点”，更伴随着他们对戏曲的深情守望。

过去的十天，这里不仅是西北戏曲的殿堂，更是数万观众寄托乡愁的“精神家园”。观众以中老年人为主，每天背着小马扎从十里八乡赶来，自带干粮，一坐就是一整天。那些挤不进前排的人，散落在广场角落，或许看不清表情，听不清唱词，但只要那熟悉的旋律响起，他们便心安于此。他们不懂复杂的戏剧理论，但他们懂秦腔里吼出来的每一份悲欢——那是西北土地上长出来的声音，是他们一生的回响。这些沉默执拗的身影，在风雨中站成了比戏台更久远的风景。我们突然明白，这台戏若没有他们，唱得再好也是缺憾，有了他们，才有了真正的“主角”，才显得完整而充满力量。

第二届西北戏曲荟萃展演，不仅是对经典的致敬，更是对濒危剧种的传承。戏曲的传承，需要的不仅是舞台上的一招一式，更是这种将传统文化视为生命的集体自觉。愿这西北之声，如陈酿美酒，历久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