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山东梁山一位企业家为父亲庆生,邀请豫剧团现场演出,竟引发6万人围观的火爆场面。这场意料之外的盛况,不仅是一场民间庆典的热闹,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戏曲传承中的多重矛盾——百姓对戏曲的深厚热爱与供给缺位的落差、国家保护政策与群众实际需求的脱节,也让“国家是否该取消戏曲补贴、让市场说话”这一疑问,再次成为焦点。结合这一事件,我们逐一剖析核心问题,不回避痛点,不偏激定论。
一、6万观戏人,藏着山东、河南百姓对戏曲的深沉热爱
山东梁山毗邻河南,地处豫剧、山东梆子等地方戏曲的核心流行区,这里的百姓对戏曲的喜爱,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情怀与文化基因。对于当地尤其是中老年群体而言,戏曲不是小众艺术,而是陪伴他们成长的精神食粮——田间地头的哼唱、逢年过节的戏班演出、收音机里循环的经典唱段,早已融入日常生活的肌理。
这场6万人的围观,绝非偶然。一方面,豫剧中的忠义故事、民俗风情,贴合当地百姓的价值取向和审美习惯,台词通俗、唱腔婉转,比起晦涩的高雅艺术,更能触动基层群众的情感;另一方面,长期以来戏曲演出供给不足,百姓“想看戏、难看戏”的需求被压抑,一旦有专业剧团演出,便会形成“万人空巷”的盛况。这恰恰证明:戏曲从未失去观众,百姓对传统戏曲的热爱,一直都在,只是缺少被满足的渠道。
这种热爱,不仅存在于山东、河南,在整个黄河流域的基层地区,地方戏曲都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无论是豫剧的铿锵有力、山东梆子的高亢激昂,还是曲剧的温婉细腻,都承载着一方百姓的文化记忆,这份热爱,是戏曲传承最坚实的根基,也是任何政策都不能忽视的现实前提。
二、现实之困:国家护戏与百姓看戏的错位,农村老人的精神“空巢”
近年来,国家高度重视戏曲传承,出台多项政策提高戏曲从业人员待遇,为国有院团演员提供编制、发放补贴,投入大量资金保护非遗戏曲项目,初衷是让戏曲“活起来、传下去”。但令人尴尬的是,一边是国家的大力扶持,一边是老百姓“想看戏却看不到”的无奈;一边是农村老年人精神生活极度匮乏,一边是专业戏曲团体极少下乡——政策的善意与群众的需求,出现了明显的错位。
(一)国家护戏,为何百姓难见戏?
核心问题不在于“国家不重视”,而在于“扶持方向与群众需求脱节”。当前,不少国有戏曲院团的核心导向是“评奖、汇演、创排精品剧目”,经费多用于打造符合评审标准的“样板戏”,演出场景也多集中在城市剧场,面向的是小众观众,而非基层百姓。对于院团和演员而言,完成评奖任务、保住编制补贴,远比“下乡演出、讨好群众”更具“现实意义”。越剧表演艺术家何赛飞在《中国梆子大会》节目中,曾针对这种现象含泪质问,振聋发聩:“你们口口声声各项大奖,花几百万几千万花那么多钱排一台戏,得了奖之后放在仓库里,老百姓也看不到,戏呢?钱呢?到哪里去了?”她的质问,恰恰点破了当前戏曲扶持中的关键痛点——经费投入与百姓需求严重脱节,评奖导向取代了群众导向。
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体制内演员“旱涝保收”,无需面对市场竞争,缺乏打磨技艺、贴近百姓的动力。反观老一代戏曲演员,没有编制、没有固定补贴,靠“跑码头、赶庙会”生存,戏唱得不好就没人看、没收入,倒逼他们深耕技艺、贴合观众喜好。这样靠市场赢得名声的例子比比皆是:豫剧名家王清芬曾被体制“优化”,却毅然接手负债累累的荥阳县豫剧团,扛起50多人的生计重担,负债5万5千元打造剧目、打磨演员,带着剧团走遍四省近百个台口,演出六七百场,用扎实的表演赢得观众认可,不仅还清外债,更让“王清芬”的名字响彻基层,成为百姓口中的豫剧名家,靠市场口碑站稳脚跟;河南小皇后豫剧团团长王红丽,带领民营剧团扎根农村,90%的演出面向基层群众,不计戏价高低,甚至接受百姓用粮食、南瓜换戏,靠着每年400多场的基层演出和贴合群众的剧目,从家庭式剧团成长为全国知名剧团,王红丽本人也两次斩获中国戏剧梅花奖,名声完全靠百姓的掌声和市场的认可积累而来;京剧大师赵燕侠在改革开放后,率先带领试点团“跑码头”巡演,16个月内在7个省18个城市演出360多场,用市场化演出盘活剧团,既赢得了经济效益,更让自己的艺术名声传遍全国,成为改革开放后首位率团走出国门进行商业演出的京剧大师。一对比便不难发现:现在的补贴,养了“体制”,却没养“演出”;护了“演员身份”,却没护“百姓需求”。
(二)农村老人精神匮乏,戏曲为何“不下乡”?
如今农村空心化日益严重,留守老人成为基层群体的主力,他们的精神生活极其单调:不会操作智能手机,无法享受网络娱乐;电视节目多贴合年轻群体,难以满足他们的审美;广场舞、棋牌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娱乐选择。而戏曲,作为最贴合老年人审美、最具乡土气息的文化形式,本应是填补农村老人精神空白的最佳选择,却始终“难以下乡”。
偶尔的“送戏下乡”,多是节日期间的“任务式演出”——场次少、时间短,多集中在乡镇集市,难以覆盖偏远村庄;部分演出敷衍了事,甚至选择一些晦涩的新编剧目,不符合农村老人的观赏习惯。常态化、接地气的戏曲下乡,成了农村老人的“奢望”。这种供需脱节,不仅浪费了戏曲的文化价值,更让农村老人的精神“空巢”问题雪上加霜。
三、核心追问:国家该取消戏曲补贴,让市场说话吗?
面对“补贴养人不养戏、百姓想看戏难”的困境,很多人提出“取消国家补贴,让戏曲完全市场化”。但结合戏曲的特性和基层实际,这种“一刀切”的观点,看似合理,实则偏激——戏曲不能完全脱离国家扶持,也不能依赖补贴“躺平”,关键在于“改革补贴模式”,而非“取消补贴”。
为何不能直接取消补贴?
首先,戏曲本身是“弱市场”行业。豫剧等地方戏曲的受众以基层中老年群体为主,他们的消费能力有限,难以支撑专业剧团的高成本运营(演员薪酬、服装道具、场地搭建等)。如果完全市场化,大批国有院团会解散,民间草台班子虽能存活,但艺术水准参差不齐,传统老戏、独门绝技会快速失传,最终导致戏曲文化断层。
其次,戏曲是传统文化的“活化石”,具有公共产品属性。它不仅是一种娱乐形式,更承载着地域文化、民俗风情、道德理念,是非遗传承的重要载体。这种价值,无法用“票房”来衡量,也不能完全交给市场来筛选——市场追求利益最大化,而传统文化传承需要长期投入、耐心培育,这离不开国家的引导和扶持。
补贴该怎么改,才能让百姓看到戏?
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要不要补贴”,而是“补贴给谁、怎么补、靠什么考核”。现有补贴模式的弊端,在于“重身份、轻服务”“重评奖、轻群众”,改革的方向,应该是让补贴“接地气、贴群众”,把钱花在“百姓能看到、能喜欢”的地方。
第一,补贴导向从“养院团、养演员”转向“养演出、养观众”。取消“按编制发补贴”的模式,改为“按演出场次、观众满意度、下乡覆盖面”发放补贴——谁下乡多、谁观众多、谁口碑好,谁就能拿到更多补贴;对完不成下乡任务、群众评价差的院团和演员,削减补贴、调整岗位,倒逼他们贴近群众。
第二,放开民间戏曲团体的生存空间。减少对民营剧团、民间班社的审批限制,给予他们同等的补贴支持,让民间剧团与国有院团公平竞争。民间剧团更了解基层需求,演出灵活、接地气,放开市场竞争,既能降低演出成本,也能让百姓有更多选择,让“好戏”靠群众口碑立足。
第三,让“送戏下乡”常态化、制度化。借鉴农村电影放映工程的模式,明确每年下乡演出的固定场次、覆盖村庄数量,将其纳入院团的考核指标,避免“走过场”。同时,鼓励演员创排贴合农村生活、老年人喜爱的传统戏、民俗戏,让戏曲真正走进田间地头,走进农村老人的生活。
四、结语:让戏曲扎根民间,才是最好的传承
山东梁山6万人观戏的盛况,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戏曲的生命力,从来不在温室里,而在民间;不在评奖台上,而在百姓的掌声里。国家对戏曲的扶持,方向没有错,错的是“养戏不养民”的模式;百姓对戏曲的热爱,从未褪色,缺的是“能看到、能看懂”的渠道。
取消补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放任补贴“养闲人”,只会让戏曲离百姓越来越远。真正的传承,是让国家的扶持政策,成为戏曲下乡、贴近群众的“助推器”;让戏曲演员,重新靠观众的掌声立足;让农村老人,不用再为“想看戏”而奔波。
当补贴绑着“下乡演出”,当演员盯着“百姓喜好”,当戏曲真正扎根田间地头,才能真正实现“国家护戏、百姓看戏”的双赢,让传统戏曲在新时代,依然能唱出属于百姓的心声,传承好我们的乡土文化与民族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