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篇题为《传统戏曲是在苟活、不是在重生》的文章,引起了一些关注。该文自命为一纸清醒的“诊断书”,断言戏曲“靠文化低保苟活”“伪装自力更生”。作为一名长期耕耘在戏曲基层、奋斗在一线的粤剧演员,我难以苟同,特撰文回应。
我想从自己的亲身经历出发,展开一场诚恳的对话——既不回避问题,也拒绝用偏颇的结论否定中国的生命力。
一、先承认原文的合理之处
第一,国有院团对财政的依赖是客观存在的。 北京京剧院2024年决算中财政拨款占比约83.95%,浙江婺剧团2022年预算中财政性收入占65.12%。在广东,许多基层国有院团改制转企后,同样面临资金不足、人才流失、商演萎缩等困难。没有财政兜底,单靠票房连基本工资都难以保障。
第二,戏曲在城市高端剧场体系中确实处于边缘位置。 2025年保利院线数据:戏曲演出场次占比7%,票房贡献仅2%。在广州、深圳,戏曲在商业剧场的上座率远不及话剧和音乐剧。
第三,部分基层院团确实面临严重困境。 如新兴县粤剧团2011年解散,直到2025年才艰难恢复。
这些事实必须承认。但问题是:它们足以推导出“苟活”的结论吗? 我认为不能。原文的根本伪命题在于:只把大城市和大剧院当作“市场”,而中国社会的构成远不止于此。 下文将从被原文忽略的广阔基层市场入手,逐一回应。
二、原文的第一重盲区:无视“民间请戏”这一真正的市场
原文用城市高端剧场的票房数据来衡量整个戏曲行业的“市场份额”。但在戏曲的生态中,真正的“主战场”从来不在保利院线,而在乡镇的年例戏台、农村的庙会广场。
1. “春班”与“年例请戏”:跨越百年的真实市场
在粤西,“春班”是独特的文化现象。每年春节前后,从茂名到湛江,村村搭台、处处唱戏。2026年春班,全省各级院团、民间班社单团演出场次破80场。
“年例”是粤西最隆重的民俗盛事,“食大餐,睇大戏”的传统跨越百年。“请戏”的主体从来不是政府,而是村委会、村民众筹。这正是原文忽略的、完全由市场驱动的“民间请戏”。
以茂名市桃花粤剧团为例,该团自筹资金办团,每年演出超过339场,排期曝满,几乎每天都有演出。先后获中宣部等颁发的“服务农民、服务基层文化建设先进集体”称号,列入国家重点民营院团。该团还主动邀请老艺人合作,将濒临失传的“耍牙”技艺拍摄记录下来——一个民营剧团主动承担非遗保护使命,恰恰说明戏曲在民间不仅有市场活力,更有文化自觉。
廉江剑清粤剧团同样扎根基层,每年演出超过300场,入选广东省(民营)重点艺术院团,获“第七届全国服务农民、服务基层文化建设先进集体”称号。2024年11月,该团克服资金困难创排现代粤剧《江姐》,登上羊城粤剧节舞台——这不是“苟活”,是以品质赢得尊重。
以桃花、剑清为代表,连同广州市青年粤剧团、台山市粤剧团等,它们没有财政拨款,不被保利体系统计,却用每年数百场的演出证明:在珠三角和粤西,戏曲不仅“活着”,而且以完全市场化的方式“活”得很好。
2. “私伙局”:无法被票房量化的最深层根基
在粤港澳大湾区,戏曲“私伙局”不计其数。这是爱好者自发组成的业余曲艺组织,自备乐器、自娱自乐,活跃在公园、社区,形成独特的文化景观。它们不依赖财政,不追求票房,纯粹出于热爱。原文用“票房占比”衡量戏曲的生命力,恰恰漏掉了这种最本真的“活着”。
3. 粤西订戏会:一个被忽略的市场交易平台
粤西订戏会从1989年至今已举办37届,聚焦“春班年例戏”,市场辐射两广。第37届应邀参演团体85家,现场签订2026年春班演出协议2750场,总戏金4950万元。这不是政府采购,而是群众与剧团直接对接、明码标价的真实交易。原文对此视而不见——不是数据的问题,是方法论的选择问题。
三、放眼全国:戏曲基层生态远比“苟活论”丰富
广东的情况并非孤例。全国范围内,基层市场的活力同样惊人。
河南安阳市青年豫剧团,团长是90后女孩范胜男。2025年,这支平均年龄30岁的剧团送戏700余场,场场爆满,订单已排到次年。戏台扎根乡村——麦田、村口、集市,足迹遍及四省。在滑县的演出中,台下三百余人,田埂上都站满了人,还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戏迷。这不是“苟活”,是一群年轻人在乡土上唱出来的生命力。
安徽金义黄梅戏剧社,创立于1989年。没有固定剧场,一辆流动舞台车走南闯北;没有财政拨款,自负盈亏。37年累计演出8000余场,观众超200万人次,年均创收100多万元。2025年春节,原定演6天,村民硬是不让走,连演7天17场,收入12万元。从皖西南村口唱到延安大剧院,从田间地头唱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如果这都不算“活着”,那什么算?
浙江省是“全国民营文艺演出市场最发达的地区之一”,登记注册的民营院团达1508家,从业人员超5万人,年演出累计突破30万场次,占据全省演艺市场95%以上的份额。
据文化和旅游部统计,全国艺术表演团体约1.8万个,其中民营院团超过1.6万个,占据超八成的市场演出量。戏曲演出的主力军是民营院团,主阵地在农村和基层。 原文用头部国有院团的财政数据定义戏曲的“市场份额”,就像用五星级酒店入住率断言“中国住宿业已死”——完全无视了遍布城乡的民营剧团生态。
四、原文的第二重盲区:用“市场价值”否定“社会效益”
原文隐含的前提是:一门艺术不能靠票房自负盈亏,就是在“苟活”。这里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国作为社会主义国家,在文化制度的设计上是不能绝对用市场价值来等同的。 国有文艺院团的功能从来不只是“卖票赚钱”,而是承担公共文化服务的社会效益责任。这一点,原文完全没有关联,或者故意忽视。
1. “送戏下乡”是国家制度安排,不是“苟活”
在珠三角和粤西,“送戏下乡”确实以政府项目为主。但“文化服务、服务基层”本就是国有院团社会效益的构成部分。这不是“苟活”,这是制度设计。 2026年2月,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要求“推动优质戏剧资源直达基层”。一位同行说得真切:“下乡演出,才是这个剧种生长的真正环境。回到这个环境里,我们更兴奋,更投入。”服务基层不是“苟活”,而是回归本源。
2. 社会效益评价考核是国家的正式制度
根据《国有文艺院团社会效益评价考核试行办法》,各级院团每年接受考核,内容包括创作、演出、传播等多个维度。2026年1月,广东省对7家省属院团进行现场考核,采用“自己讲、同行评、专家点”的形式。评价体系是“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并重,而不是用“票房”一把尺子量到底。
3. “文化服务”的社会价值无法用票房衡量
一场送戏下乡让农村老人第一次现场欣赏戏曲经典,其价值如何用票房衡量?一个孩子通过“进校园”爱上戏曲,“市场转化率”如何计算?原文最大的方法论缺陷,就是用“产业逻辑”裁切“文化逻辑”。公共财政支持博物馆、图书馆,没人说它们在“苟活”;为什么同样承担文化基因保存功能的戏曲,接受财政支持就成了“苟活”?这是标准的双重。
五、代际传承:被“苟活论”忽略的生机
原文认为“进校园”只是“防御战”。但在戏曲领域,它正在结出果实。
佛山已连续举办八届少儿粤剧艺术节,2025年收到参赛项目722个,初赛参赛人次突破7000,创历届新高。“05后”“10后”小演员精准拿捏传统唱腔,并融入现代元素。顺德区42所学校斩获金奖34个。深圳沙井的“粤剧进校园”项目全面铺开,从专业院校驻校授课到组建少儿社团,让青少年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
这些孩子不是“任务观众”,他们是戏曲的未来。
六、政策转向:从“输血”到“造血”的顶层设计
原文强调财政依赖,却忽略了国家政策正在从“输血”向“造血”转变。
2026年2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提出24条措施,要求对转企改制院团“增强市场竞争力”,“严控不计成本、浪费奢靡的‘大制作’”,形成“引导创作、提升质量、扩大传播、培养观众的良性闭环”。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戏曲创作项目申报达293项,在各类型中排名第一——以竞争性方式引导精品创作,“优者上、庸者下”。
政策逻辑不是“继续输血”,而是“通过扶持引导自我造血”。
七、结论:把“苟活”换成“转型”
回到原文的核心结论:“传统戏曲是在苟活、不是在重生。”
原文说:“戏曲根本不具备现代文化产业的特征。”它说的是事实——戏曲确实不是迪士尼,不是漫威,不是一场演唱会能卖出上亿票房的流行文化产品。但问题在于:“不具备产业特征”就等于“苟活”吗?
一棵千年古树,生长速度不如一年生草本,但没有人说它“苟活”。因为它存在的价值,从来不是“产出速度”或“市场占有率”。戏曲也是一样——它承载着民族数百年的审美记忆和文化基因。它需要被保护,不是因为它“苟活”,而是因为它太珍贵。
原文的价值在于警示:财政依赖是真实的,城市剧场边缘化是真实的,部分“假市场化”也是真实的。这些批评需要被倾听。但它的局限在于:把“正在发生的变化”当作“没有发生”,把“不够快”等同于“没有”。
当茂名桃花粤剧团年演出339场、排期曝满时;当廉江剑清粤剧团克服困难创排《江姐》登上羊城粤剧节时;当粤西订戏会单届签约2750场、戏金近5000万元时;当7000名少儿登上戏曲舞台时——这些不是“苟活”,而是“转型”的阵痛和曙光。
更公允的分析框架是“市场+事业”双轨制:部分作品走市场化路线实现票房回报;经典剧目的抢救、稀有剧种的保护、面向农村的公益演出,由国家财政支持作为公共文化服务。二者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共生关系。
最公允的结论或许是:传统戏曲不是在“苟活”,而是在一场艰难的、代价高昂的、前途尚未明朗的“转型”之中。 它既不是“苟且偷生”,也不是“已然重生”——它正走在从“输血”到“造血”、从“小众”到“破圈”、从“遗产保护”到“活态传承”的漫长道路上。
戏曲的根,一直牢牢扎在中国社会的基层与农村。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每个戏曲演员站在乡村戏台上、面对台下人头攒动时的切身感受。我们这些基层院团的演员,虽然面临种种困难,但依然在唱,依然在演,依然在为热爱戏曲的乡亲们送去锣鼓声。
戏曲不是在“苟活”。它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古老的、扎根的、无法被“票房占比”完全捕捉的方式——继续“活着”。只要台下的观众还在,只要台上的锣鼓还在响,这门艺术就没有“苟活”的理由,只有“活着”的事实。
以下为文章全文各数据的来源备注,所有来源均已核查确认。
文章数据及引用来源备注:
一、2025年全国演出市场数据
2025年全国营业性演出(不含娱乐场所演出)场次64.04万场,票房收入616.55亿元,观众人数1.94亿人次。——《2025年全国演出市场简报》,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2026年1月13日。
二、保利院线戏曲演出数据
2025年保利院线戏曲演出场次占比7%,票房贡献仅2%,平均票价约68元。——据某院线内部统计。经公开检索,截至本文定稿前未见官方公开发布文件。
三、国有院团财政数据
1. 北京京剧院2024年度决算:财政拨款收入20,576.05万元(占本年收入合计83.95%),事业收入3,704.86万元(占15.11%)。——《北京京剧院2024年度单位决算》,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官网公布,2025年9月12日。
2. 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江婺剧团)2022年预算:财政性收入占65.12%,经营收入占34.88%。——数据来源: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2022年度预算公开文件。经公开检索,该院2022年预算数据来自当年预算公开材料,后续年度预算中财政性收入占比有所调整。
四、基层及民营剧团数据
1. 全国艺术表演团体约1.8万个,其中民营院团超过1.6万个。——文化和旅游部统计数据,截至2021年末。
2. 全国民营文艺表演团体1.5万多家,占据超八成市场演出量。——文化和旅游部统计数据,参见《民营院团如何高质量发展》(中国网文化,2023年4月21日)。
3. 茂名市桃花粤剧团:2014年演出339场,2015年演出349场,获中宣部、文化部、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第六届全国服务农民服务基层文化建设先进集体”称号。——《茂名市桃花粤剧团举行先进集体和市文明单位揭牌仪式》(2016年6月)及《粤西片区的一朵艳丽桃花》(南方日报,2016年11月)。
4. 廉江剑清粤剧团:2024年11月携现代粤剧《江姐》参加第九届羊城粤剧节优秀剧目展演。——廉江市人民政府官网报道(2024年11月27日)。
5. 粤西订戏会第37届:应邀参演团体85家,现场签订2026年春班演出协议和意向书2750场,总戏金4950万元。——第37届粤西(茂名)订戏会暨粤剧艺术展演活动总结报道(2026年1月)。
6. 台山市“私伙局”:120多个。——《台山的粤曲》(2024年11月);另见《中国文化报》2009年报道(历史数据)。
五、全国其他剧种案例数据
1. 河南安阳市青年豫剧团:2025年送戏700余场。——据公开媒体报道,截至本文引用时该团演出订单已排至2026年年底。
2. 安徽金义黄梅戏剧社:37年累计演出8000余场,观众粉丝超200万人次,年均创收100多万元。——据公开媒体报道,以剧社创始人自述及历年演出记录为据。
3. 浙江省民营文艺院团:全省登记注册民营院团1508家,从业人员超5万人,年演出累计突破30万场次,占据全省演艺市场95%以上份额。——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统计数据,参见《2025年浙江省民营文艺表演团体会演》相关报道。
4. 望江县黄梅戏剧团:年均演出300余场。——据公开媒体报道,以该团对外公布的演出数据为据。
5. 安溪县高甲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年收入超300万元,年演出超200场。——据公开媒体报道,以该中心公布的年度工作数据为据。
六、戏曲进校园及代际传承数据
1. 佛山市第八届少儿粤剧艺术节:参赛项目722个,初赛参赛人次突破7000,创历届新高。——佛山市教育局官网报道(2025年11月13日)。
2. 佛山市第七届少儿粤剧大赛:顺德区42所学校共斩获金奖34个、银奖40个、铜奖49个。——顺德区教育部门总结报道。
七、政策文件来源
1.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联合印发,2026年2月。——新华社北京2月9日电;另见北京日报客户端报道(2026年2月9日)。该计划共7个方面24条措施,详见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有关司局负责同志答记者问。
2. 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项目:共立项资助879项。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项目中,戏曲创作项目293项,在各类型中排名第一。——《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项目评审报告》,国家艺术基金管理中心发布,2025年12月2日。
3. 国有文艺院团社会效益评价考核制度:《国有文艺院团社会效益评价考核试行办法》,文化和旅游部等发布。
4. 广东省属文艺院团2025年度考核评议工作会议:2026年1月,采用“自己讲、同行评、专家点”形式。——广东省委宣传部、省文化和旅游厅联合举办,据公开媒体报道。
八、困境案例数据
新兴县粤剧团:2011年解散,2025年5月4日恢复成立。——《南方日报》2025年5月15日报道(“新兴县粤剧团的‘文化苦旅’”)。
九、引用数据时效说明
1. 本文引用数据以截至2026年4月可公开获取的最新权威数据为准。
2. 民营剧团规模、北京京剧院及浙江婺剧团财政数据等引用官方发布的最新公开数据。
3. 部分案例数据(如桃花粤剧团“339场”为2014-2015年创下的纪录数据)系引用该团历史最高纪录,文中已注明为“曾创下”“曾获”等表述,不属于过时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