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之所以能流传百年,从来不是靠创作者的孤芳自赏,也不是靠对观众的居高临下,而是源于台上与台下的心意相通。一出戏的好坏,从来没有晦涩难懂的评判标准,观众的掌声与目光,就是最直白的答案。不必为平庸的作品找借口,更不必以“曲高和寡”为挡箭牌,当观众直言不好看、不喜欢时,最该做的是俯身倾听,而非抬身说教。
这些年,戏曲舞台上渐渐滋生出一种令人惋惜的怪象。一场演出落幕,台下反响寥寥,创作者不反思作品,反倒将缘由归于观众不懂戏曲;剧场上座稀疏,便慨叹当下年轻人丢失了传统文化根基,缺乏审美素养。仿佛所有的冷清与平淡,都与剧目本身无关,错的只是观众的审美水平,配不上所谓的“高雅艺术”。这种论调看似在维护戏曲的尊严,实则暴露了创作者骨子里的傲慢与逃避。
他们默认自己的创作无可挑剔,将观众置于需要被教化、被启蒙的位置,自己则化身高高在上的传道者,端着架子俯视众生。于是,节奏沉闷拖沓,便美其名曰韵味悠长;情节逻辑生硬,便包装成写意留白;全场毫无看点、让人坐立难安,反倒归咎于观众缺乏耐心。这种自欺欺人的解读,不仅割裂了戏曲与观众的联结,更让传统艺术渐渐脱离了烟火气,沦为小圈子里的自我陶醉。
戏曲从诞生之初,就是演给世人看的艺术。勾栏瓦舍之中,寻常百姓的喝彩与唏嘘,才是剧目生命力的源头。一出戏究竟是好是坏,从不是后台创作者的自说自话,也不是刻意吹捧的溢美之词能定义的。真正深耕戏曲的艺术家,从不会觉得观众愚钝,反而会始终揣着一颗敬畏之心,细细揣摩观众的情绪与反应:何处引得满堂喝彩,便悉心保留打磨;何处造成冷场尴尬,便及时调整优化。他们深知,戏曲的根在民间,魂在人心,脱离了观众的认可,再精巧的设计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真正的经典之作,从不故作高深,更不端着架子。它可以有深厚的文学底蕴,有繁复精湛的技艺功底,但情感的传递一定通透顺畅,故事的表达一定直抵人心。戏曲的写意与含蓄,从来不是晦涩与枯燥的借口,若是一场演出让多数观众觉得乏味无趣、坐不住舞台,首要反思的必然是作品本身:节奏是否过于拖沓,让人心生倦怠?情节是否牵强刻意,难以引发共鸣?表演是否敷衍潦草,失去了应有的精气神?而非轻飘飘一句“观众看不懂”,便推卸所有责任。
观众花钱购票走进剧场,不是为了聆听枯燥的戏曲理论,更不是为了接受所谓的审美教育。他们期待的,是跌宕动人的故事,是婉转优美的唱腔,是利落精彩的身段做打,是能被真情打动、被精彩震撼的片刻欢愉,或是平凡生活里的情感慰藉。创作者可以借剧目传递思考,用艺术渲染情绪,却没有资格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指责观众不会欣赏、不懂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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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戏曲创作还有一个愈发普遍的弊病,便是沉迷于创作谈的自我辩解。剧目反响不佳,便接连写下长篇大论,将作品里细碎的构思、所谓的现代视角、艺术重构、深层隐喻,反复解读阐释,试图以此证明作品的深度与价值。可说到底,这不过是为创作的缺憾寻找托词,为平庸的作品披上华丽的外衣。
一台戏的所有表达,本就该完整呈现在舞台之上。唱念做打、眉眼身姿,早已该藏起所有心意与内核。若是需要依靠幕后的文字解说,才能让观众读懂作品,恰恰证明剧目本身的表达残缺不全,未能将情感与故事传递到位。真正成熟的创作,无需额外注解,只要人物立在台上,故事铺陈开来,观众自然能看懂、能共情,又何须创作者跳出来充当解说,强行灌输所谓的深意?
观众从来都不愚笨。他们或许说不清四功五法的专业术语,辨不明程式动作的细致讲究,却能真切感受到唱腔是否悦耳动听,身段是否舒展优美,故事是否打动人心。一个亮相的精气神,一句拖腔的韵味,一处情节的冷暖,台下观众看得清晰、感受真切。他们用热烈的掌声表达喜爱,也用沉默离场表达不满,这是最朴素也最真实的评判。
戏曲的传承与发展,从不是靠孤芳自赏,也不是靠说教施压。当观众直言不好看,那便是作品真的存在缺憾;当观众坦言不喜欢,那便是未能触碰人心。不必辩解,不必拿“国粹”“传承”的大帽子压制声音,更不必用一篇篇创作谈强行圆场。放下傲慢,贴近观众,守住真诚,打磨作品,才是戏曲真正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