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戏观史:一桩谜案、一出经典戏曲,从“烛影斧声”到《贺后骂殿》,看懂北宋两位皇帝的权力更迭

喜欢宋词的人，大都喜欢宋朝，笔者还收藏着一本20年前的旧书叫做《我愿意生活在宋朝》，那时候曾一度代表着文化的流行风尚。

但喜欢宋朝的人，却未必喜欢北宋，尤其对史书记载的，北宋初年赵氏兄弟扑朔迷离的“金匮之盟”与“烛光斧影”事件，犹为扼腕叹息。

电视剧《太平年》热播后，再次引发观众对北宋建国史的热议，涉及到这一桩谜案，仍以支持“赵大”宋太祖赵匡胤一脉，贬斥“赵二”宋太宗赵光义的意见居多。

看看，民众的三观就是一直这么纯朴。然后，这种观感，会落到戏台上，戏曲中。

在京剧舞台上，老辈子戏班曾有一出全本的《困龙床》，也叫《烛影计》、《烛影摇红》，包括金匮之盟、匡胤病重、光义探病、烛光斧影、弑兄篡位、贺后骂殿等情节。听这剧情，就是妥妥的“挺赵大党”。

剧本流传至今，现在一般只演《贺后骂殿》一折，主要由青衣与老生合作，久演不衰，名家辈出，程砚秋、张君秋、新艳秋等京剧大师，都演过这出戏。

《贺后骂殿》的故事情节充分体现了百姓普众的善恶意识与圆满诉求：

宋太祖赵匡胤去世后，其弟赵光义继承皇位。赵匡胤的皇后贺后感觉丈夫的死因不明，便派长子赵德昭上殿质问赵光义。赵光义对赵德昭的态度十分震怒，欲将其斩首。赵德昭愤而当殿撞柱身亡。

贺后闻讯，悲痛欲绝，拉着幼子赵德芳冲上金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骂昏王。这是全剧的高潮，唱词极其犀利：

“贼好比王莽贼称孤道寡，贼好比曹阿瞒一些不差。贼好比秦赵高指鹿为马，贼好比司马师搅乱中华。”

贺后连用四个历史奸臣作比，骂得赵光义“扭转身躯闭目合睛，羞羞惭惭一语不发”。最终面对贺后的质问，理屈词穷，被迫让步，下位谢罪。

为安抚贺后，赵光义封她为太后，赐予其尚方宝剑，管束三宫六院；封赵德芳为八贤王，赐予他瓦面金锏，“上打昏君、下打谗臣”，贺后与赵德芳前往养老宫居住，这才平息了一场风波。

《贺后骂殿》这个题材，在戏剧舞台上颇有影响，许多地方戏中也有此剧。比如豫剧。赵宋定都在东京开封府，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用豫剧演绎实至名归。

比如晋剧，在改编此戏时，更名为《皇后骂殿》，并将老剧本的“赵匡胤病重、赵光义探病、烛光斧影、弑兄篡位”等场次移植过来，形成一出从民间视角去审视宋太祖赵匡胤死因的历史剧。要知道，五代十国大乱斗，赵宋建国的大部分的硬仗，都是在晋地展开的。

之所以将这出戏定位为“历史剧”，是因为剧情背景在历史上确有其事；剧中主要人物，皇后贺氏、赵匡胤的两个儿子德昭与德芳，以及内侍王继恩等，也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但戏曲故事终归是“民间演绎”，具体的许多剧情又与真实历史相去甚远，其实“贺后骂殿”，并不曾真实发生过。

我们在电视剧《太平年》中看到的贺贞，即是后来追赠的太祖孝惠贺皇后。电视剧中的贺氏是个颇有个性的女子，新婚之夜便对丈夫扬言，值此乱世，无法守节，如果男人死了，自己就改嫁去，把头一回做新郎的赵匡胤听得一个愣。

现实中的贺氏有没有个性，无据可查，但她确实是赵匡胤的结发妻子，二人年纪相仿。可惜，贺氏于公元958年因病去世时才三十岁，距离宋太祖在公元960年登基立国，还差着两年时间。贺氏一天皇后的尊荣也没有享受过。而赵匡胤驾崩于公元976年，是在贺氏去世的18年之后。

因此，自然不可能有贺皇后到太宗朝骂殿之事。戏文之所以选择贺后这个人物，分析可能，一是民间普遍对帝王原配妻子地位的尊崇；二是史书中宋太祖先后有三位皇后，存在感最强的恰恰是这位去世很早的贺后。

再说到宋太祖的儿子。赵匡胤共有四子，其中两个儿子早殇。

据《宋史》记载，赵德昭是贺后的嫡出亲生子，他的死因确为自杀，但不是在金殿上当着宋太宗赵光义的面撞死的，而是“退而自刎”。

公元979年四月，德昭跟随叔叔赵光义“从征幽州”。宋军在高粱河决战中大败，赵光义就跟着亲随先跑了。然后，军中发现皇帝不见了，“遂军变”、“尝夜惊”。这种情节在那个乱世发生过太多次，军士们玩“黄袍加身”也驾轻就熟，即有人提议让德昭继位。这事后来让小心眼儿的赵光义知道了，留下了心结。

后来，德昭代军士们向赵光义追讨剿灭北汉的“太原之赏”，结果赵光义大怒，扔出一句：“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意思就是“等你自己当了皇帝，再封赏他们吧。”德昭惶恐，自证清白，取刀自刎。

在戏曲《贺后骂殿》中，将德昭自杀的时间提前了四年，放在太宗赵光义即位之初，又将德昭为“太原之赏”事进言，改作上殿质问父亲的死因。不过，倒是从不同角度，证明了赵光义的心眼小，也算异曲同工。

再说民间传闻的“八贤王”赵德芳，史载生于公元959年，也就是在贺后去世的一年后，德芳才出生，既不是贺后所生，也不可能拉着德芳上殿讨封。

在民间传说与许多戏曲里面演绎的这位八贤王，好像一直活了好几辈子，可以抱着金锏及时出现，“上打昏君下打谗臣”。虽然无史无据，却寄托了民众对公平正义的期望，对孤儿寡母的同情。

史书记载虽然讳莫如深，但在太祖赵匡胤驾崩当日，的确有位皇后与赵光义发生过面对面的交锋，这位皇后，据司马光《涑水记闻》载，是赵匡胤的第三任皇后，孝章皇后宋氏。就是电视剧《太平年》中最后守在赵匡胤灵前的年轻皇后。

宋皇后比赵匡胤原配贺氏皇后所生长子赵德昭还要小一岁。宋后没有孩子，对小自己七岁的赵德芳极为偏爱。

赵匡胤驾崩当夜，宋后急令内侍王继恩召德芳入宫，继承大统。谁料王继恩“不召德芳，径趋开封府召晋王”，晋王就是赵光义。待赵光义不容通报，直接“进至寝殿”。宋后先是“愕然”，转瞬间变为恐慌，只能改口称“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官家”是对宋代天子的称谓）。”

有很多记载表明，赵光义此后很是刻薄慢待宋后这位小嫂子。甚至宋后去世，不令群臣临丧，不给予宋氏身为前朝皇后应享的礼仪。后世历史学家更是痛责太宗，认为太宗的薄情之举，与宋后在“烛光斧影”当夜不宣自己进宫有关。

所以，在戏曲《贺后骂殿》中，对于赵光义登基，民间艺人这样编写戏词：“兄王晏驾龙归西，全仗争先一着棋。满朝文武随孤意，才得面南立帝基”。

至于赵匡胤具体是怎么死的，《宋史•太祖本纪》上只是寥寥数语“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其余，在北宋朝实录与国史中都没有详细记载，倒是各种野史笔记对此事有详尽记述。

传播甚广的所谓“烛光斧影”，也称“斧声烛影”，典出北宋神宗朝释文莹《续湘山野录》。是说宋太祖“急传宫钥开端门，召开封王”。开封王，就是后来的宋太宗赵光义（本名赵匡义，因避其兄宋太祖名讳改名光义）。

赵光义进宫后，兄弟二人酌酒对饮，并把“宦官宫妾悉屏之”。释文莹用诡秘的笔触描述：“但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饮讫，禁漏三鼓，殿雪已数寸，帝引柱斧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带就寝，鼻息如雷霆。是夕，太宗留宿禁内，将五鼓，周庐者寂无所闻，帝已崩矣。”

释文莹说宋太祖赵匡胤驾崩当夜，赵光义“留宿禁内”，而司马光却说赵光义压根儿就不在宫中，两说自相矛盾，令后人争论不已。

关于赵匡胤的死因，有人说是用“柱斧”杀死的，但有人考证后，明确指出“柱斧是升朝官轿前水晶制的小斧”，它成为杀人凶器就几乎不可能。于是又有人说，赵光义在酒里下毒，把太祖赵匡胤害死了；在酒里下毒害人，赵光义的确经常干这事。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赵匡胤的死因是喝酒太多，导致高血压脑溢血之类的急病。这些人为赵光义开脱，即是根据《宋史》明确记载的“金匮之盟”，也就是说皇位早就合法预定给了赵光义，赵光义没必要弑兄篡位。

这事儿，又要追溯到赵氏兄弟的母亲杜太后去世前，要求赵匡胤“汝百岁后当传位于汝弟”，希望太祖能传位于他的两个弟弟，即光义与廷美；杜太后又对赵普说：“尔同记吾言，不可违也。”让大臣赵普作此誓约，藏于金匮，就是一种铜制的金色盒子，即称为“金匮之盟”。

当然，后世学者对“金匮之盟”的真伪，也是吵个不停，千百年来谁也说服不了谁。而光义继位后，想尽办法，很快就把廷美迫害致死，看似又是在除掉一个心头之患。

且不论史学界如何争论，在百姓看来，封建帝王无论立嫡立长，有亲生儿子的话，就是轮不到兄弟继位。百姓在戏文中写下心目中的善恶是非，期望与圆满。

而历史有时的玄幻与吊诡之处在于，常常印证天道好轮回的“戏码”：

宋太宗赵光义的后裔随着北宋灭亡，被女真人掳掠到北方几乎全部凋零。宋高宗赵构唯一的儿子三岁早亡，再无子嗣，帝位只好去选了赵德芳的第七代孙继承，即宋孝宗赵昚，也是这位皇帝即位后，平反了岳飞的冤案，稳定了南宋政权。

此后，南宋的第五代皇帝宋理宗，则是赵德昭的第九代孙。即从南宋的第二代皇帝开始，帝位重回宋太祖赵匡胤的子孙一脉。

（部分图片源于网络，如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