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史上“剧史”性创作的另一次繁荣,出现在晚清至民国时期,也就是从19世纪40年代到20世纪40年代末这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无论是从创作实践还是理论批评观念,无论是从戏曲作家、作品规模数量还是戏曲题材、内容,也无论是从戏曲的社会舆论影响还是戏曲史与文学史意义和影响来看,都可以说晚清民国时期是“剧史”观念自觉建构、集中表现的时期,也是“剧史”创作迅速增多、繁荣发展、影响广泛的时期。至此,经过长期酝酿、积累的“剧史”传统,在以《桃花扇》的出现为显著标志而得以确立之后,才在中国戏曲史和文学史上正式成长为一股颇为强盛有力、壮观生动的力量,代表着中国戏曲的主导性演进变革方向。
长期以来,在一些研究者的学术观念、学术认知及其有关研究著作和论文中,晚清民国时期的戏曲(尤其是传奇杂剧)向来不被重视,甚至根本不予提及。在各种戏曲史、文学史著作中,晚清民国时期传奇杂剧的地位也不突出,经常被置于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地位,甚至处于缺席的状态;一些专业研究者对这一时期的戏曲状况或缺乏了解,或不予重视,经常对之视而不见。这显然不是一种合理的现象,也不是一种具有充分戏曲史、文学史修养和学术根据的处理方式。实际上,晚清民国时期戏曲(尤其是传奇杂剧)创作的真实情况、思想艺术成就、戏曲史与文学史价值,大大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不少戏曲创作现象还有待发掘、发现、分析和评价。据笔者目前所掌握的材料和了解的情况可以相当清楚地看到,仅从“剧史”传统的延续与传承、表现与彰显来看,这一时期的传奇杂剧在题材内容上的一个重要变化,就是其现实性、纪实性、真实性意识的显著加强和史实性、考据性、学术性因素的明显增多,促使传奇杂剧更加自觉充分、系统全面地走向了“剧史”的方向,并对这一时期中国戏剧的其他领域如京剧及其他地方戏曲、早期话剧等产生了一定影响。而且,在“剧史”传统得以继续加强、完善和确立的过程中,在“剧史”创作取得了相当突出的戏曲史地位之后,又对其后的戏剧演进尤其是“剧史”传统的延续和弘扬产生了直接影响。
从总体上看,晚清民国时期传奇杂剧的“剧史”性转向与演进路径,一方面是对此前已经确立的“剧史”创作进行自觉继承和发扬,与此前已经建立起来的“剧史”传统前后相续,形成了一脉相承、传承有序的戏曲史脉络;另一方面又在新的思想与文化、戏曲与文学背景下发生了明显的调整和新变,为“剧史”传统增添了具有近代思想文化色彩、时代性价值的新质素和新内涵,反映了“剧史”传统在近代中西交汇、古今嬗变的独特思想文化背景下呈现出来的新形态、新面貌。
晚清民国时期传奇杂剧“剧史”创作的特点和成就,集中而充分地体现在以下五个方面。
第一,“剧史”意识的自觉化、着意化趋势。尽管“剧史”创作从萌生到发展经历了相当长的过程,其中的自觉性、有意性也伴随着“剧史”创作的演进而得到成长,但应当看到,从自觉程度、着意程度上看,晚清民国时期是一个值得特别关注的特殊阶段。在这一以动荡、惶惑、变革、探寻、突围为中心主题和时代精神的时期,传奇杂剧创作所体现出来的“剧史”意识和创作实绩,远超以往任何一个时代。因此,从“剧史”意识的自觉化、着意化强度,以及其在创作实绩中的表现和影响来看,晚清民国时期是迅速成长、走向成熟并得以确立的关键阶段。
第二,“剧史”创作的系列化、整体化趋势。在这一时期的传奇杂剧中,一系列重大现实事件、诸多重要现实人物得到迅速而直接、充满纪实性、史实性的反映,戏曲创作题材与社会现实之间产生空前紧密的结合,戏曲对现实事件与人物的着意表现和直接反映成为一种显著的创作倾向,也成为一批重要戏曲家的自觉选择和创作习惯,从而形成了一套系列化、整体化的“剧史”创作现象,清晰而全面地展现了晚清民国时期的社会政治变革,以及与之相联系的戏曲与文学的题材变迁、戏曲家创作观念与创作方式的演进。这在古往今来的中国戏曲史上还是第一次。
第三,“剧史”性戏曲作者的多元化、复杂化趋势。传奇杂剧作者的宣传化、报人化、学者化、职业化趋势的出现与强化,带来了传奇杂剧创作的时政化、议论化、学术化、娱乐化趋势,这种变化在中国戏曲史上也是仅见的;而这种颇为显著的转变和引人瞩目的变革,与传奇杂剧创作的“剧史”化倾向有着直接而深刻的关联,从多个方面、多个角度促进了晚清民国时期传奇杂剧创作的“剧史”化方向。
第四,“剧史”视野的有力拓展和空前开阔。从这一时期开始,中国戏曲才真正具有了表现外国历史与现实、人物与事件的题材和内容,戏曲家的时空意识、思想视野得到空前拓展,甚至有的戏曲家形成了一定的世界意识和全球眼光。由于外国史事的引入,中国戏曲家对于“剧史”的题材范围、内容蕴含、借鉴启示等也有了重新思考和认识,逐步培养并具有了一定程度的国际视野和世界观念。这是中国戏曲史演进中“剧史”创作的一次实质性变革,也是长期以来中国戏曲表现空间的一次重要拓展,开启了其后中国戏剧的题材范围和思想空间。
第五,“剧史”意识的强化和表现力的提高。由于上述诸方面发生的变革、转换、促进、激发,加之中西冲突、古今转换、内忧外患、动荡不安的外部社会思想文化环境,晚清民国时期传奇杂剧创作中的兴亡意识、变革意识、历史意识得到显著加强,作为其不可或缺的具体表现方式和途径的纪实性、时事性、考据性、学术性等特征也得到显著提高,从而实现了中国戏曲从元明清以来大行其道甚至经常处于主导地位的以“主情”为中心,日益自觉而意识明晰地向着以“剧史”性为中心的转换,并在自觉而明晰的“剧史”创作观念和创作意识下,通过空前丰富的传奇杂剧剧作使这种观念和意识成为丰富而充实的戏曲史、文学史现实,从而在戏曲理论观念和戏曲创作实践上完成了这种具有多重戏曲史、文学史意义的历史转换,促使其后的中国戏剧走向了一个以“剧史”为主导的新的演进方向,并为其后的中国戏剧变革开启了新的路径与可能,带来了崭新的面貌和别样的前景。
与此同时也应看到,并不是晚清民国时期所有的戏剧门类或剧种都朝着“剧史”方向转换发展。同一时期其他种类的戏剧也有朝着其他方向变革转换的趋势,从而构成了中国戏剧史进程中的另外一种演进方向,也体现出另外一种价值和意义。比如,清乾隆年间借助政治、经济、商业等各种非戏曲力量而得以强势兴起,并在其后大行其道,迅速成为中国戏剧主流的京剧及其他花部戏曲,就基本上没有走向“剧史”的方向,而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演进,并没有形成明确的“剧史”传统;或者说,剧作家并没有将传奇杂剧中已经确立并成熟的“剧史”传统引入花部戏曲领域,主动自觉地对“剧史”传统有所呼应或反映,从而在戏曲品格、戏曲精神、戏曲追求上显示出与“剧史”传统迥然异趣的演进方向和变革路径。
一个很具有说服力、可以说明问题的情况是,在晚清至民国时期的一个多世纪里,京剧剧目的数量空前增多。陶君起编著的《京剧剧目初探(增订本)》所收1 300余种京剧剧目中,传统剧目占90%左右,其中有不少即产生于清末民初。仔细观察此书所收京剧剧目可以发现,其中占据了最大比例、最引人注目的,是从上古、殷周至明清的历代故事戏,以及少量“朝代不明戏”。尽管在“清代故事戏”中有《杨乃武》《张文祥刺马》《新茶花》《恨海》《徐锡麟》,在“民国故事戏”中有《家庭恩怨记》《陈七奶奶》《文明人》《战淞沪》等具有时事性、纪实性色彩的剧作;但非常明显,这种具有“剧史”意识和内容的剧本不是京剧题材的重点所在。京剧仍然以历代英雄人物、民间故事传说(即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等传统题材)为主要题材。即便编者陶君起根据当时的政治文化形势颇识时务地在增订本中特意“新增入乙编,专辑录解放前后新编剧目凡三章(包括历史故事戏、近代革命史题材戏及现代题材戏)”,除仍然以“新编历史故事戏”为主体外,还在“新编近代革命史题材戏”中特别引人注目地收录了《林则徐》《秋瑾传》《巴林怒火》《火烧望海楼》《义和团》《詹天佑》六种剧作,仍然未能改变京剧以传统故事为重点题材,并不以反映现实人物事件为特色的创作惯性和题材取向。甚至可以进一步说,即使由于当时时势氛围的需要,编者如此刻意着力地发掘时事和革命题材,努力体现京剧剧目的政治性、思想性和进步性,也仍然未能改变京剧剧本原来的题材构成和内容特色。
这恰恰可以更加充分地说明,京剧剧本向来不以时事性、纪实性为取材传统和编创特色,因而“剧史”意识和创作并非京剧所擅长,也非京剧的传统。京剧如此,花部戏曲中的其他种类、其他地方戏曲剧种也大致表现出同样的特点。因此可以认为,这是包括京剧在内的各种花部戏曲强大民间性、娱乐性、故事性、传说性传统的延续和体现,也是具有显著民间性、区域性特点的花部戏曲在创编理念、思想品位、艺术格调、表演形式、价值功能、传播途径、观众接受等方面与同时期以文人创作为主的传奇杂剧、以具有留学生背景的文艺青年创作为主的早期话剧等戏剧形式走向不同方向、产生不同影响、取得不同成绩的突出表现。
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降,由欧美、日本舶来的属于西方戏剧体系的早期话剧,走的是一条既不同于传统传奇杂剧,也不同于强势兴起、方兴未艾的京剧及各种花部戏曲的演进道路和变革方向。早期代表性剧目,比如《黄金赤血》《共和万岁》《黄鹤楼》《恨海》《家庭恩怨记》《社会钟》《热泪》《不如归》《一圆钱》《一念差》《新村正》《战后》《燕支井》《母》《乌江》等,都具有突出的思想启蒙、文明教育、文化宣传色彩,以及深受外国戏剧与文化启发影响的思想艺术痕迹。从“剧史”性创作的角度来看,早期话剧中的一些剧作通过表现人物事件、记述社会问题、反映社会现象、表达态度评价,表现出一定的“剧史”意识和“剧史”创作的自觉,通过表现和干预现实社会而推动一部分剧作走向了纪实述史的“剧史”方向,因而具有一定的“剧史”价值。
从总体上看,早期话剧的基本思想倾向、价值取向与京剧等花部戏曲表现出显著不同,甚至呈现出明显的相背离、相抵寤的情状与演进方向,而与同时期的传奇杂剧表现出较多的相关性和一致性。更应当认识到,早期话剧对社会现实、政治事件、重要人物的表现,主要是从政治思想宣传、社会文化启蒙、输入西方思想观念的角度进行和展开的。早期话剧所选择和走向的,已经是带有明晰而突出的近现代西方启蒙意识、社会政治宣传、文化舆论号召意味的思想艺术方向,从而与明清以来逐渐积累生长,尤其是以《桃花扇》等剧作为显著标志的具有明确的历史感、沉痛的兴亡感、直接的现实性、质实的纪实性的“剧史”传统产生了明显的区别。这种区别,一直延续到后来的话剧演进变革与逐渐形成的话剧理论观念之中,从而使具有深刻西方渊源和西洋化色彩的话剧明显走向了与中国传统戏曲迥然不同的思想艺术方向,在许多基本的、核心的思想艺术观念及表现方式方面与中国传统戏曲产生了根本性差异,其中就包括对中国传统戏曲“剧史”传统的疏离。其中留下的戏剧史与文学史经验和教训,在直至目前的中国近现代戏剧与文学研究中,似乎尚未得到应有的关注、重视和深入考察,更遑论合理有效的解释。从中国近现代戏剧史和中国近现代文学史研究的角度来看,如此关键而颇有意趣、影响深远的演进现象和变革趋势,当然值得仔细品味和深入研究,并对其中留下的戏剧史与文学史经验教训进行深刻的反思与总结。
可见,中国戏曲的“剧史”传统是一种客观的历史存在,中国戏曲史上的“剧史”观念有着相当长久的萌生、成长、演进和积淀历程,从而形成了中国戏曲中一种独特而珍贵的思想艺术、精神文化传统。这种客观存在与历史过程,有着充分的戏曲文献史实证据,并具有大量、系统的经典作品的支撑,也有着充分的中国戏曲理论批评、品鉴、传播及接受等多方面观念与著作的证明,更有着中国思想文化的价值取向、精神传统、理想追求等深厚底蕴的长期积淀和滋养。
“剧史”传统作为一种具有历史性与时代性相联系、相交融,历史感与现实感相促进、相激发的戏曲创作观念、思想艺术追求和精神理想,作为一种具有突出民族性思想特色和文化特征的戏曲与文学现象,在中国戏曲史与文学史的历史演进、传承发展、转化生新中,在不同时代背景下都得到了持续的呈现和发扬。每当政权兴替、历史转换、社会转型、时代更迭之际,辄得到更加自觉而有意识的彰显和强化,往往具有贯通古今、以古为鉴、指向现实的思想内涵和社会关怀,从而形成了一条颇为明晰且强劲的“剧史”脉络,并积淀成为中国戏曲与文学中一种深刻而持久的思想艺术传统,也是一种具有精神性和思想性、历史性和时代性的历史文化传统。
从更加广阔的视野来看,“剧史”作为一种思想与观念、创作与评论、传播与接受的核心性、主导性精神传统,在纪实性和真实性、历史性和时代性、叙事性和再现性等方面大大丰富和完善了中国戏曲的思想艺术传统、纪事述史功能、精神思想价值。“剧史”观念不仅在中国戏曲与文学的历史演进、发展变革、转化生新过程中发挥过不可或缺的推动作用,而且蕴含着深厚的中国传统思想观念与文化精神,是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核心精神、价值取向、基本品格滋养的结果。从中国传统文学的文体观念与结构,各文体的相互关联、彼此渗透与影响来看,“剧史”传统的产生与确立,与此前已经得到确立并产生广泛影响的“诗史”传统关系密切,是“诗史”传统的延伸与拓展;也与更有历史蕴含、更加深远的“史传”传统直接相关,是对中国文学与史学均产生了深远影响的“史传”传统在戏曲领域的体现和运用,也是一种具有创造性的延伸和拓展。不仅如此,“剧史”传统还与在中国传统文化观念、价值系统中处于核心地位的纪实述史、崇古尚史、观古察今、“六经皆史”等观念密切相关、相通共生,既植根于中国思想文化的深厚传统,又对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多个方面产生深远影响,并在中华文化的传承与转化、守正与创新中发挥着观念根基、价值基础、精神引领、思想导向、理想目标的作用。
戏曲作为中国文学艺术百花园中一朵色彩鲜艳、馥郁馨香的奇葩,留下了丰富的思想艺术经验,提供了多样的历史文化资源,成为承载和延续中国文化精神和思想传统的重要载体之一。因此,发掘与确认、评估与体认、阐发与弘扬包括“剧史”传统在内的中国戏曲的优秀思想艺术传统,其价值和意义已不仅限于中国戏曲与文学的优秀思想艺术传统本身,也不仅限于作为学术研究的一个论题或一种角度,更是体会和领悟、传承与弘扬、延续与创新中国优秀思想文化传统的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角度和途径,而且是不容忽视、不可偏废的重要方面和途径。要特别指出的是,在近年来的中国戏曲研究与评论中,明显地存在着一种倾向,即出于各种立场和动机,过度强调和张扬以《西厢记》“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牡丹亭》“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等为代表的所谓“至情说”“抒情性”“叛逆性”与“个性解放”思想,而有意无意地轻视、忽视甚至遮蔽原本源远流长、强大深挚且产生了深远影响的“剧史”传统。这种既不符合中国戏曲史与文学史实际,也不符合中国思想文化精神传统和价值追求,又对当下与未来中国戏曲的全面健康发展明显有弊无利、有害无益的偏向,必须得到及时有效的纠正。
因此,对于中国戏曲中“剧史”传统的认识和体悟、阐述与评价,就不仅仅属于中国戏曲史与文学史的相关研究,而且指向中国文化精神传统更加辽阔深远的领域和方向,也指向中国当代与未来文化建设发展的目标方向和理想追求。不管是从中国戏曲史和文学史的演进历程、经典作品、历史经验来看,还是从中国戏曲与文学的时代变革、当代建设与发展方向来看,作为一种思想艺术表现方式、创作目标、理想追求、历史文化资源和人文精神资源的中国戏曲“剧史”传统,都应当得到有效的确认、充分的关注与合理的评价,并在中国戏曲与文学的当下建设与未来发展中得到继承和延续、转化与发展,使这种源远流长且富于社会历史内涵、现实关怀、精神品位、情感深度的戏曲与文学传统的价值和意义得到恰当的彰显;在新时代的戏曲与文学创作与建设发展中充分发挥其积极作用,并在优秀戏曲与文学传统的继承转化和创新发展的意义上,将这种珍贵的思想艺术传统转化生新、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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