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戏曲写景名段 注析
一、汤显祖《牡丹亭·游园惊梦》
【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好姐姐】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荼蘼外烟丝醉软。
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闲凝眄，
生生燕语明如剪，
呖呖莺歌溜的圆。
白话译文
满园繁花万紫千红，却开在断井残垣之间，无人欣赏。
大好春光、绝美景色，又能如何？令人欢悦的乐事，又在谁家庭院？
云霞在亭台楼阁间舒卷，微风细雨里，烟波之上游船来往。
深闺中人，真是太辜负这美好春光了。
青山间杜鹃花开如血，荼蘼花旁柳丝如烟，轻柔醉人。
牡丹虽美，可春天将尽，它又怎能占得春光之先？
静静望去：燕子叫声清脆利落，黄莺歌声圆润婉转。
作者·剧情·地位
- 作者：汤显祖，明代戏曲家，江西临川人，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
- 剧情：杜丽娘春日游园，感春伤怀，梦中与柳梦梅相爱，醒后相思而亡，魂魄寻情，死而复生，终成眷属。
- 地位：
- 中国戏曲浪漫主义最高峰
- 明清传奇压卷之作
- 文辞、意境、心理描写登峰造极，影响后世三百年
深度写景赏析
1. 以乐景写哀，景美人寂
“姹紫嫣红”极写春景之盛，色彩浓烈、生机蓬勃；
紧接着“断井颓垣”，荒凉破败，形成强烈反差。
美景无人赏，愈美愈显凄凉，暗合杜丽娘青春被禁锢、才华被埋没的命运。
2. 千古名句：良辰美景奈何天
化用谢灵运“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表面叹春光，实则叹青春、自由、爱情皆不可得，情景交融，成为写闺怨的千古绝唱。
3. 由近及远，意境开阔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从庭院小景，扩展到天地大景：云霞、亭台、风雨、烟波、画船。
画面层次丰富、色彩明丽、动静相生，把江南春色写得如诗如画。
4. 视听结合，生机盎然
“啼红了杜鹃”是色，“烟丝醉软”是态；
“燕语明如剪，莺歌溜的圆”是声。
视觉柔美、听觉清脆，春光有声有色、可感可触，极富感染力。
5. 景为情设，情因景生
全段无一句直写“愁”，却句句是愁。
美景越盛，越反衬出杜丽娘深闺寂寞、青春虚度的痛苦，
实现写景—抒情—写人的完美统一。
二、高濂《玉簪记·琴挑》
【懒画眉】
月明云淡露华浓，
欹枕愁听四壁蛩。
伤秋宋玉赋西风，
落叶惊残梦。
闲步芳尘数落红。
白话译文
明月皎洁，云影淡薄，夜露浓重。
倚枕愁卧，听四面秋虫悲鸣。
如同宋玉悲秋感叹西风，
落叶声惊破残梦。
我缓步落花小径，细数满地残红。
作者·剧情·地位
- 作者：高濂，明中后期文人，精戏曲、养生、书画。
- 剧情：道姑陈妙常与书生潘必正以琴传情，冲破礼教与清规，终成眷属。
- 地位：明代清雅爱情戏代表作，文辞空灵，意境极美。
深度写景赏析
1. 清冷秋夜，意境极简极高
“月明云淡露华浓”七字，写尽秋夜之美：
月光明、云影淡、露气重，静、清、冷、雅，一派空灵幽静。
2. 以声衬静，更显孤寂
“愁听四壁蛩”，秋虫唧唧，反衬夜之寂静；
“落叶惊残梦”，细微落叶声都能惊醒人，可见环境之静、人心之孤。
3. 用典含蓄，悲而不伤
“伤秋宋玉赋西风”，借宋玉悲秋写自身愁绪，
不直白说愁，而文化底蕴深厚，格调高雅。
4. 动作写景，情在景中
“闲步芳尘数落红”，
“闲步”是形，“数落红”是态。
看似悠闲，实则百无聊赖、心事重重，
以极淡之笔，写极深之情，含蓄蕴藉。
5. 全段无“情”字，处处是情
月、云、露、蛩、风、叶、花，
全是秋景，却句句烘托出孤寂、相思、怅惘，
是明清戏曲中以秋景写闺情的典范。
三、李开先《宝剑记·夜奔》
【驻马听】
良夜迢迢，
投宿休将他门户敲。
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
心忙又恐怕人惊觉。
吓得俺魄散魂消，
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白话译文
长夜漫漫，
投宿不敢敲门惊扰人家。
遥望天边残月，悄悄越过重重关隘，奔逃在荒郊野外。
我身轻不怕路途遥远，
心中慌乱又怕被人察觉。
惊吓得我魂飞魄散，
红尘世事，耽误了我这少年英雄。
作者·剧情·地位
- 作者：李开先，“嘉靖八才子”之一，明代戏曲家。
- 剧情：林冲被奸臣陷害，被逼上梁山，夜奔一段为全剧高潮。
- 地位：明代英雄悲剧典范，苍凉悲壮，昆曲经典。
深度写景赏析
1. 黑夜荒郊，营造紧张氛围
“良夜迢迢”“残月”“荒郊”，
勾勒出深夜、荒野、孤途，苍凉凄冷，
为林冲逃亡铺垫压抑、惊险的氛围。
2. 景随情变，情景高度合一
夜不是宁静的夜，而是惊心的夜；
月不是团圆的月，而是凄清的残月。
景物全染上林冲悲愤、惊恐、仓皇的心境。
3. 动作与景物交织，画面感极强
“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三个连续动作，搭配三个典型景物，
如电影镜头：望月—越关—奔郊，
节奏急促，紧张感扑面而来。
4. 以景写志，英雄失路之悲
“残月”象征国运昏暗、英雄落魄；
“重关”象征奸佞当道、处处险阻；
“荒郊”象征天地虽大，却无容身之地。
写景即是写忠臣被陷、报国无门的悲剧。
5. 苍凉慷慨，风格刚健
不同于儿女情长的柔婉，
此段写景苍劲、悲凉、激越，
是明清戏曲中英雄悲剧写景的最高水平之一。
四、洪昇《长生殿·惊变》
【南泣颜回】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
凉风亭下，风荷映水翩翩。
爱桐阴静悄，碧沉沉并绕回廊看。
恋香巢秋燕依人，
睡银塘鸳鸯蘸眼。
白话译文
携手走到花丛之间，暂且排遣心中愁闷。
凉风亭下，风中荷花映水，摇曳多姿。
喜爱桐树阴影下的幽静，一同沿着回廊静静观赏。
秋燕依恋旧巢，鸳鸯在水塘中安眠，景象动人。
作者·剧情·地位
- 作者：洪昇，与孔尚任并称**“南洪北孔”**。
- 剧情：唐玄宗与杨贵妃爱情，从繁华到马嵬坡生离死别。
- 地位：清代戏曲双璧之一，历史与爱情完美融合。
深度写景赏析
1. 宫廷秋景，雍容典雅
“花间”“凉风亭”“桐阴”“回廊”“银塘”，
景物皆带皇家园林气派，华丽、精致、幽静。
2. 以乐景衬哀，伏笔千里
此时景色越宁静优美，
越反衬后面安史之乱、马嵬兵变的惨烈，
用盛极而衰的对照，强化悲剧力量。
3. 动静相生，画面柔美
“风荷映水翩翩”是动；
“桐阴静悄”“鸳鸯睡”是静。
动中有静，静中含动，
如一幅工笔宫廷画。
4. 双燕、鸳鸯，暗喻爱情
“秋燕依人”“鸳鸯睡银塘”，
既是实景，又是象征：
燕相依、鸳相守，喻玄宗贵妃恩爱缠绵。
写景即是写情，含蓄优美。
5. 盛世将倾，美中藏危
表面一片祥和，实则危机四伏。
洪昇用极美之景，写极危之势，
艺术张力极强，体现高超的悲剧结构技巧。
五、孔尚任《桃花扇·余韵·哀江南》
【北新水令】
山松野草带花挑，
猛抬头秣陵重到。
残军留废垒，瘦马卧空壕；
村郭萧条，城对着夕阳道。
【折桂令】
问秦淮旧日窗寮，
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
当年粉黛，何处笙箫？
罢灯船端阳不闹，
收酒旗九无聊。
白鸟飘飘，绿水滔滔，
嫩黄花有些蝶飞，
新红叶无个人瞧。
【离亭宴带歇指煞】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
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白话译文
挑着山松野草山花，猛然抬头，重到南京。
残军留下废垒，瘦马躺卧空壕；
村镇萧条，古城对着夕阳古道。
问秦淮河边当年楼台：
破纸迎风，坏槛对潮，望断愁肠。
当年美人云集，如今何处还有笙箫？
端午灯船不闹，重阳酒旗冷落。
白鸟飘飘，绿水滔滔，黄花红叶虽美，却无人欣赏。
我曾见金陵宫殿莺啼春晓，秦淮水榭花开正好，谁知转眼烟消云散。
亲眼见他盖高楼，见他宴宾客，又见他楼塌了。
在这长满青苔的碧瓦废墟上，我曾度过繁华岁月，把五十年兴亡看尽。
作者·剧情·地位
- 作者：孔尚任，孔子后裔，清代戏曲巨匠。
- 剧情：以侯方域、李香君爱情写南明王朝兴亡。
- 地位：清代戏曲双璧之一，亡国怀古写景最高峰。
深度写景赏析
1. 今昔对比，满目沧桑
全组套曲核心手法：昔日盛 — 今日衰。
“玉殿莺啼”“水榭花开”是昔；
“废垒”“空壕”“破纸”“坏槛”是今。
强烈对照，直写国破家亡、繁华成梦。
2. 意象苍凉，字字带泪
“残军”“废垒”“瘦马”“空壕”“夕阳”，
一连串衰败意象，
构成亡国废都的全景图，悲凉沉郁。
3. 以景写史，史中有情
不直说“亡国之痛”，
而写秦淮冷落、灯船罢、酒旗收、笙箫歇。
景物变迁即是历史变迁，
实现写景—怀古—伤今的统一。
4. 千古名句：眼看他起朱楼……
三句排比，一气呵成：
起—宴—塌，概括兴衰无常的历史规律。
语言通俗，哲理深刻，震撼人心，
成为写兴亡沧桑的不朽名句。
5. 情景理合一，最高境界
有景：南京、秦淮、夕阳、红叶；
有情：故国之思、沧桑之痛；
有理：盛极必衰、繁华如梦。
是中国文学中怀古写景的巅峰之作。
五段写景总风格总结
1. 《牡丹亭》 —— 春景秾艳，浪漫婉约，以乐景写哀
2. 《玉簪记》 —— 秋夜清雅，空灵含蓄，淡笔写深情
3. 《宝剑记》 —— 夜奔苍凉，刚健悲慨，英雄失路
4. 《长生殿》 —— 宫廷华美，雍容典雅，乐景藏哀
5. 《桃花扇》 —— 废都萧瑟，苍凉沉郁，怀古伤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