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夏天,热得人发昏。弄堂口那家电影院挂出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虎口脱险》。那时候没人知道,这部十六年前的法国老片子,会把整个中国笑出眼泪。
那年头电影院还放胶片,放映机咯噔咯噔响,观众席上嗑瓜子的、扇蒲扇的、哄孩子的,乱成一锅粥。电影开场,英国飞机被德国人打下来,飞行员跳伞散落巴黎各处。油漆匠布卫正吊在楼外刷墙,一个活人从天而降挂在他旁边,楼下正过德军——油漆桶翻了,浇了德国军官满头满脸。放映厅里先是一愣,接着爆出满堂彩,笑得前排大爷假牙差点飞出去。

那代人哪见过这个。之前看的是《地道战》《地雷战》,鬼子都是八字胡、说话像放屁,被民兵耍得团团转。《虎口脱险》里的德国人也会被耍,但耍人的法国人自己也是一肚子苦水。油漆匠胆小怕事,指挥家脾气暴躁,俩人凑一块儿就是一对活宝,一边逃命一边斗嘴,像极了隔壁弄堂里那对天天吵架又分不开的老兄弟。
最绝的是配音。上海电影译制厂的尚华配指挥家,于鼎配油漆匠。指挥家发火时叽里呱啦一串,油漆匠回话慢吞吞黏糊糊,一张嘴就是戏。土耳其浴室那场接头戏,暗号原本是英文歌《Tea for Two》,直译过来叫“情侣茶”。老厂长陈叙一回家琢磨一宿,第二天到厂里一拍桌子:改成“鸳鸯茶”。就这仨字,味道全变了。鸳鸯茶啊鸳鸯沏,你爱我啊我爱你——这词儿从那年起,钻进了一代中国人的脑子,几十年都抠不出来。
法国人1966年拍这片子的时候,大概想不到十六年后会在地球另一边引发这么大动静。更想不到的是,2016年我去巴黎,街上还能看见《虎口脱险》的4K修复版海报。那年在法国采访,跟当地人提起路易·德·菲奈斯,提起布尔维尔,对方眼睛就亮了,比聊总统大选还来劲。巴黎歌剧院的大扶梯还在,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个指挥家站在上头朝德国少校翻白眼。
有影评人说这是“抗德神剧”,说德军蠢得不合理。废话,谁不知道不合理。可战争已经够残酷了,还不许人笑笑?油漆匠被德军追着满街跑,指挥家穿着女装躲进衣柜,飞行员藏在修道院里被嬷嬷们当成天使——这些荒唐事儿背后,藏着法国人最朴素的反抗哲学:用不着拿枪,拿刷子拿指挥棒,拿那一丁点儿生活本身的韧性,就能把纳粹的威严拆得七零八落。
电影结尾,滑翔机被风吹回去,眼看又要落入德军手里,那个斗鸡眼的德国兵一梭子打下来,把自家飞机干掉了。全场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泪。笑完了散场,走出电影院,外面还是那条热得发昏的弄堂,可总觉得哪儿不一样了。
后来才知道,1966年《虎口脱险》在法国首映时,观众散场挤了半小时才从第一排走到出口。1727万人次冲进影院,这个纪录保持了三十一年,直到《泰坦尼克号》才打破。法国人爱看,中国人也爱看。仗打赢了,日子还得过,能笑着过就别哭着过。
那一年我才多大?记不清了。只记得从电影院出来,嘴里哼着“鸳鸯茶鸳鸯沏”,哼了一路,哼到睡觉都没停。第二天上学,发现全班都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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