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期 《为演好女人,他甘愿入青楼做杂役三年》 卷二·磨剑(同州、秦川) 从「演得像」到「就是」,他如何跨越性别之桥
第二卷 · 磨剑(1758-1778)
第四章 同州
魏长生落脚的同州(今陕西大荔),正是梆子腔的发祥地。同州梆子与蒲州梆子隔河相望,共同构成了秦腔的古老根基。
初入班社时,师傅教他唱腔,教他身段,教他一切该教的。魏长生学得快,师傅却皱眉头。
一天,师傅把他叫到跟前,说:“你唱得不错,身段也还过得去,但是——”
师傅顿了顿,看着他:“用声婉转有余,但举止间未尽脱须眉气。”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他知道师傅的意思:他唱的是旦角,但怎么看都还是个男人。观众花钱看戏,要的是以假乱真,不是看男人装女人。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想起自己发誓“艺不惊人死不休”,可现在连“像个女人”都做不到。他想起母亲说的“你的手,将来要做大事的”,可什么才算大事?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找到师傅,说:“师傅,我想出去一段时间。”
师傅问:“去哪儿?”
他说:“入青楼,充杂役,悉熟女流。”
师傅愣住了。在那个人们对优伶本就歧视的时代,这一行为无异于自降身份。但师傅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师傅说:“去吧。”
魏长生去了。他在青楼里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干最脏最累的活。没人知道他是个戏子,只当他是个勤快的杂役。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干活,是为了看——看女子的坐、女子的行、女子的笑、女子的颦。看她们怎么招呼客人,怎么看人眼色,怎么掩口而笑,怎么低头不语。
有人嘲笑他,他不理。有人欺负他,他忍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学。学一切可以学的。
三年后,他回到班社。
那天,师傅让他走几步看看。他走了。师傅让他笑一笑。他笑了。师傅让他坐下。他坐了。
师傅看了很久,然后说:
“坐行笑颦,无不像女子。”
那一刻,魏长生知道,那三年的苦没有白受。他跨越了第一道桥——从“须眉”到“女儿”的桥。
这种近乎偏执的钻研精神,预示着他日后必将不同凡响。他不满足于“差不多”,他要的是“极致”;他不愿走别人走过的路,他要开辟自己的路。
第五章 秦川
从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起,魏长生以陕西大荔为中心,在广大农村和酬神社火中演出十余年。他也常回四川成都等地献艺。
彼时成都商业繁荣,陕西会馆林立。有竹枝词描绘当时盛况:
“会馆虽多属陕西,秦腔梆子响高低;观场人多坐板凳,炮响酬神散一齐。”
秦腔等花部“乱弹”在成都盛行的原因,正如焦循所言:“其曲文俚质”,“其事多忠、孝、节、义,足以动人;其词直质,虽妇孺亦能解,其音慷慨,血气为之动荡!”
然而此时的魏长生,在故乡观众眼中“众亦不以为异”——他的光芒,尚未被世人发现。
但他并不气馁。在川陕之间的往来演出中,他不断吸收各地声腔的长处,反复琢磨观众的喜好,精心打磨自己的技艺。十七年如一日,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有一次,在陕西一个村庄演出,台下有个老人看完戏后找到他,说:“后生,你唱得好,但还不够。”
魏长生躬身问:“请老人家指点。”
老人说:“你的戏,在台上。真正的戏,在人心里。你要让观众忘了你在演戏,让他们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魏长生如遭雷击。他想起师傅说的“未尽脱须眉气”,想起自己三年的苦学,想起老人说的“让人忘了你在演戏”——原来,他要跨越的桥,不止是从男到女,更是从“演”到“是”。
从那天起,他的追求变了:不是演得像,而是是。
第六章 初挫
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三十岁的魏长生“挟秦云蜀栈的雄风”,率领秦腔戏班初入京师。
他满怀信心。他觉得自己准备了十七年,已经足够好。
然而,京城舞台并未向他敞开怀抱。其时北京梨园“花部”以京腔最为盛行,“六大名班,九门轮转”,称盛一时。魏长生的演技没有引起观众注意,未能搅起一点水花。
他在京城待了几个月,观众寥寥,入不敷出。最后,盘缠用尽,他只得黯然返回陕西。
离开京城那天,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门,在心里说:我还会回来的。
小铁笛道人《日下看花记》中记载:“长生于乾隆三十九始于都,习见其《滚楼》,举国若狂。”这是将两次进京经历混淆的误记。事实上,这次进京魏长生是失败的。
失败没有击垮他。回陕西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心里却在反复回想京城的一切——那些走红的戏班,那些受欢迎的角儿,那些观众的反应。他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行,我不行?
回到同州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有出门。第四天,他出来对师傅说:
“我知道了。”
师傅问:“知道什么了?”
他说:“我缺的不是功夫,是心。我总想着怎么演好,却忘了为什么要演。观众看戏,不是为了看我有多厉害,是为了在戏里看到自己。”
师傅看着他,眼里有光。
从此,魏长生“其志愈高,其心愈苦,其自律愈严”,根据京城所见所闻,刻苦钻研改良,潜心四年,以待时机。
挫折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一定要以卓越的艺术征服京师,一定要以独特的风格赢得观众。
四年里,他反复打磨《滚楼》这出戏。他不只是在练身段、练唱腔,而是在反复揣摩黄赛花这个人——她的愤怒、她的羞怯、她的挣扎、她的接受。他要让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旦角在演戏”,而是一个女人在经历人生。
后来有人问他,那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说:
“每天晚上,我对着镜子演。演到我自己都相信,我就是黄赛花为止。”
第二期 :为演好女人,他甘愿入青楼做杂役三年;
第三期预告:
第3期 《30岁入京,他输得一无所有:真正的强者,都懂沉默蓄力》 卷二·初挫 四年蛰伏,他要如何重返京师 。
关注八郎微言,追更这部史诗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