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遗产年度报告|殷娇:2025年度中国皮影戏发展研究报告

殷娇，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副研究员。

摘   要  2025年，中国皮影戏在系统性保护与创新性发展方面取得了进展。顶层设计不断完善，传承模式向区域化、生态化升级，创作模式向社会功能与数字化融合聚焦,交流活动由展演展览向机制共建拓展，学术研究呈现出应用性、本体性、跨学科等特征。未来皮影戏领域将持续深化系统化保护，坚守艺术本体和民间生态，突破创作边界,拓展数字化、国际化等创新路径。

关键词  皮影戏  系统性保护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  活态传承

2025年，中国皮影戏在保护传承与创新发展的道路上持续前进。政策法规的持续完善与专项资金的精准扶持，为皮影戏的发展构筑了坚实的顶层设计。数字技术的深度介入，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与速度重塑皮影戏传播生态与创新模式。随着传承实践从地域传承走向区域联动，从技艺传习迈向生态构建，皮影艺术呈现出更系统、开放的格局。

（一）“研培计划”十周年背景下的皮影戏传承新态势

自2015年起，由文化和旅游部（原文化部）联合教育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共同组织实施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群研修研习培训计划”（以下简称研培计划），至2025年已持续推进十年。该计划逐步构建起非遗传承与现代教育协同共进的长效机制，已成为我国非遗保护领域一项系统性、基础性的重要举措。皮影戏在研培计划框架下的传承实践呈现出多元化态势。各参与院校依托地域与学科优势，开展了形式多样的专题研培：沈阳师范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作为辽宁省首个国家级研培基地，开设“北方皮影戏助力乡村振兴”研修班；上海戏剧学院于2023年承办“陆丰皮影戏研修班”，助力地方流派传承；陕西师范大学于2024年举办“皮影雕刻新品研发高级研修班”。较为系统的是陇东学院的实践工作，从2019年举办“甘肃省非遗传承人群陇东道情研习班”，到2021年开展“中国非遗传承人群研培计划陇东道情皮影研修班”，再到2022年组织“黄河流域皮影戏研修班”，其研培主题与地域范围逐步拓展。2025年，该学院进一步聚焦当代传播与创作，举办“儿童影戏剧目创编研修班”，围绕卡通皮影制作、短视频推广与剧目实践展开了培训。

研培计划通过搭建院校平台，系统地将民间艺人纳入现代教育体系，突破了以往封闭式的传承局限。不仅通过跨地域、跨门类的方式促进了艺术风格与表现手法的交流互鉴，也借助政策解读、市场衔接与创新设计等课程，帮助传承人增强文化主体意识与当代发展观念。在实践中，产生了一批融合传统剧目与现代审美、回应社会议题的新创作品，同时，部分院校与地方合作设立的传统工艺工作站或传承基地，为皮影戏提供了可持续的研创平台，助力其融入地方公共文化服务与乡村振兴体系。随着皮影戏频繁进入高校课堂、学术研讨与城市展演空间，其社会能见度与公众认知度不断提升。研培计划联结起传承社群、学术机构、政策支持与社会力量，共同构建皮影戏可持续发展的良性生态。

（二）从履约报告到国内规划的系统性保护实践

2024年至2025年，履行国际公约义务、制定系统性保护方案与建立年度报告机制，成为皮影戏保护领域备受关注的系统性实践，体现了从国际履约、国内协同到行业监测的规范化趋势。

作为《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缔约国，中国于2024年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了第三次履约报告。由文化和旅游部非遗司整体统筹和政策指导，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作为主要责任单位，非物质文化遗产办公室协助指导，系统汇总、整理、归纳各地相关部门及单位提交的调研信息后，完成了皮影戏的《信息采集表》和《报告表》，系统反映了2018年以来我国在立法、政策及保护措施方面的进展，以及皮影戏传承保护现状。此项履约工作，既是我国在国际遗产保护领域履行大国责任、展现大国担当的一种庄严承诺，也是对本周期6年以来皮影戏保护实践经验与成效的一次全面梳理与阶段性总结。履约报告也成为向国际社会展示中国非遗保护理念与实践成果的重要窗口。通过系统地采集信息、撰写报告，不仅锻炼了专业人才队伍，也为接受国际评估、吸收有益经验、进一步优化国内保护工作奠定了基础。

国内的保护工作进一步向跨区域协同与中长期规划推进。2025年，在文化和旅游部的指导下，由河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牵头，联合中国木偶皮影艺术学会及北京、山西、辽宁等10余个皮影戏流布省区的相关单位，共同制定并启动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项目皮影戏传承保护工作方案（2026—2027）》。该方案旨在统筹各方力量，系统规划并实施包括档案数据库建设、研究、传承队伍培养、宣传普及在内的系列协同保护行动。与此配套，各参与方积极沟通，落实中央财政补助资金的预算申报工作，为方案的实施提供了切实的资源保障。  

基于上述工作规划框架，常态化、权威性的行业评估与报告发布机制也在本年度建立。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与昆山当代昆剧院合作，在“中国列入世界非遗名录剧种年度蓝皮书发布地合作项目”签约仪式上，共同宣布将联合发布涵盖昆曲、京剧、粤剧、藏戏、皮影戏、木偶戏等6个项目的年度发展报告。皮影戏保护状况将被纳入规范的行业监测体系，不仅有助于行业内部评估成效、研判趋势，也将为公众了解皮影戏的活态传承状况提供参照。

（一）制度体系持续健全，法治保障不断完善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制度的建立是一项逐步形成并不断完善的系统性实践。201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的实施，标志着非遗保护工作全面步入法治化轨道。此后，一系列专项政策陆续出台，推动保护实践走向深化。

随着实践发展，制度体系也在动态调适与完善。2024年，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对非遗法实施情况开展执法检查，并提出加快修法、强化法治保障的要求。在此基础上，2025年7月，文化和旅游部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修订草案），面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旨在解决法律实施十余年来面临的新情况、新问题，重点突出以下内容：进一步强化立法目的和价值导向，厘清承担、参与保护工作相关各方权责，完善保护方式、措施、内容；进一步健全保护体系，加强对代表性项目、传承人及文化生态保护区等名录的建设管理；进一步加强传承和弘扬，细化传承培养等机制，新增与旅游融合、服务国家战略、推动国际交流等内容；强化保障监督与法律责任，推动构建长效协同的保护机制。

对皮影戏这类艺术价值高、综合性强、与社区生态联系紧密的非遗项目而言，修订草案中关于传承体系、传播推广与融合发展的举措，能够为其发展带来更加立体、可持续的制度化路径。具体看来，皮影戏跨区域、多流派的传承网络有望获得更高层级的制度确认与联动支持；传承人培养与权益保障将更趋体系化；在鼓励与旅游融合、融入国家战略的背景下，皮影戏通过研学旅行、乡村文旅、主题展演等模式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空间将进一步拓宽。

（二）资助结构优化，专项扶小促新

国家艺术基金作为支持艺术创作、人才培养和传播推广的重要国家级平台，其年度资助项目名单与申报导向是观察特定艺术门类发展态势与国家扶持重心的关键窗口。2025年12月公示的《国家艺术基金（一般项目）2026年度资助项目名单》，为审视皮影戏在当代的创作生态与政策支持路径提供了最新的数据样本和趋势信号。

从立项结果看，皮影戏在2026年度的资助呈现出鲜明的结构性特征。据《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项目评审报告》，在“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项目”中，全国申报996项，立项136项，其中皮影戏申报5项，立项0项。这一数据表明，当前皮影戏领域在制作成本高、周期长、团队需求复杂的大型舞台剧创作上，项目竞争力或成熟度仍有待提升。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中小型剧（节）目和作品创作项目”，全国申报2812项，立项201项，其中皮影小戏申报15项，立项6项，立项率达40%，显著高于该类项目整体立项率（约7.1%）。《红歌里的少年》（唐山演艺集团有限公司）、《信仰》（乐亭县文化遗产传承中心）、《鹤之恋》（湖南省木偶皮影艺术保护传承中心）、《铜钟传奇》（上海市闵行区颛桥镇文化体育事业发展中心）、《皮筋滚灯》［成都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成都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研究院）］、《哼哈二将》（成都大学）等6部拟获得资助的皮影小戏，创作主体涵盖了地方国有院团、非遗保护中心、基层文体机构及高等院校，体现出创作力量的多元分布。此外，在“传播交流推广项目”中，“镂光刻影：华州皮影传承与创新艺术巡展”获得立项，显示创新性展览与跨地域传播亦受到重视。一项成果转化案例值得关注，成都大学影视与动画学院承担的2024年度国家艺术基金艺术人才培养资助项目《中国传统皮影数字化创新人才培训》，孵化出的数字皮影剧《哼哈二将》成功获得了2026年度创作资助，实现了从人才培养到创作产出的闭环，展现了基金支持链条的连贯性与成果转化导向。

《国家艺术基金（一般项目）2026年度舞台艺术创作资助项目申报指南》（以下简称《指南》）的发布，反映出本年度基金在支持结构上的调整。基金首次明确提出“中小型剧（节）目和作品”概念，并相应适度提高资助额度。这与皮影小戏在申报中相对较高的立项率形成呼应，显示了皮影艺术形式所具有的灵活性、创新适应性及其反映现实性的优势。《指南》中强调资助类型包括“深受人民群众喜爱的优秀原创中小型剧（节）目和作品”，进一步引导创作在遵守艺术规律的基础上向“小而精”的剧目形态进行探索。与此同时，《指南》明确了“县级及以下机构、单位申报中小型剧（节）目和作品创作资助项目，在评审确定资助项目时，提升2个排序档次”，体现了支持基层文艺院团建设发展的导向。在立项的皮影小戏中，乐亭县文化遗产传承中心、上海市闵行区颛桥镇文体事业发展中心等基层单位的成功入选，正是这一导向的直接体现。这有助于将创作资源和活力向传承一线和基层社区引流，巩固皮影戏生存发展的根基。此外，无论是《哼哈二将》这类脱胎于数字化人才培训项目的作品，还是《指南》中强调支持“具有创新性、跨界融合特点的表演艺术形式”，均清晰传递出鼓励运用新技术、探索新表现语言、拓展艺术边界的信号。

2025年的皮影戏创作，主题积极回应时代命题，艺术表达勇于实验探索，社会功能不断拓展深化，高质量的作品在国家级乃至国际平台上获得赞誉，显示了皮影艺术在当代的发展新空间。

（一）紧扣重大主题，传承红色基因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也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5周年，一系列以红色历史为题材的皮影戏在本年度上演。这些作品既有本年度新创，亦有近年佳作演出，共同构成了年度作品的重要主题。它们不仅在叙事层面拓展了皮影戏的题材边界，也在艺术呈现上进行了探索与创新。道情皮影《陇原第一枪》再现了1930年刘志丹等革命先驱发动“太白起义”的壮阔历史。其在艺术呈现上引入合唱性帮腔，在乐队编制中增加了二胡、笙与多类打击乐，并融入声光电等现代科技与实景衬托。腾冲皮影《腾冲往事》聚焦1942年腾冲沦陷后，抗日军民为解救同胞、光复家园而英勇战斗的故事。该剧运用“云南大皮影”影人，结合立体装置与光影设计，营造出具有沉浸感的历史情境。多媒体儿童剧《红色皮影班》，通过“人”与“影”同台的复合叙事方式，将京西抗日历史与皮影戏班故事相交织。龙江皮影戏《星火之光——罗盛教》以志愿军战士罗盛教舍身抢救落水朝鲜儿童的故事为蓝本，借助多媒体影像技术，还原了历史场景，渲染了舞台氛围。这些来自不同地域、承载着地方文化特质的皮影戏,随着社会生活和观演场景的变迁而不断调适叙事形式。这充分表明，传统艺术的当代传承不是“博物馆式”保存，而是在回应时代需求的过程中，不断推动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并主动承担应有的历史责任与时代使命。

（二）探索创新融合，服务社会民生

本年度多部新创作品突破了传统皮影的二维平面与单一表演形态，积极探索与现代舞台技术及多元艺术门类融合的舞台表达。北京龙在天皮影艺术剧院的皮影儿童剧《运河神话》融合了皮影戏、儿童剧与多媒体舞台艺术，使真人、皮影、偶人同台呈现。该剧将大运河沿线的民间传说如北京昌平白浮泉都龙王庙、海淀昆明湖铁牛、通州燃灯塔、沧州铁狮子、扬州雄鸡及运河镇水神兽蚆夏等串联，展示运河文化内涵。陕西演艺集团·陕西省民间艺术剧院有限公司创排的《我在长安的奇妙之旅》以皮影艺术为核心，融合舞蹈、木偶等艺术元素与现代光影等舞台技术，形成了具有影视化转场效果与立体光影质感的视觉表现。

本年度也出现了一批紧密结合政策宣传、法治教育、金融普及等民生领域的实用型、功能型作品。此类创作充分利用皮影戏通俗易懂、群众喜闻乐见的优势，发挥其社会功能。陕西省渭南市华州区人民法院与华县皮影传承人合作推出普法皮影剧《渭水淘“金”》，以真实案例改编，揭示了非法采矿、倒卖河砂的法律后果，荣获陕西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主题微电影（微视频）一等奖。湖北仙桃市江汉皮影艺术团于春节期间展示《保险的意义》《保险护航为人民》等系列原创作品，普及金融保险与防范欺诈知识。在湖南常德开展的廉洁文化主题活动中，澧州皮影戏《献茶》演绎历史名将马援平定边患、廉洁爱民的事迹，融入地方擂茶文化与廉政教育。这些实践表明，皮影戏不仅是具有审美价值的舞台艺术，也成为服务基层公共文化建设的载体。与司法机关、宣传部门、金融机构等建立稳定的合作机制，不仅为剧团带来了运营支持，也扩大了其社会影响力，有助于剧团自身生存发展与合作方实现社会效益、文化传播目标的双赢。

（三）优秀作品斩获荣誉，展现当代创作成就

2025年，多部皮影戏作品在国内外艺术赛事与展演平台上获奖。湖南省木偶皮影艺术保护传承中心的《鸬鹚出逃记》结合水墨动画的写意手法与现代多媒体技术，通过留白、古朴诗意的风格，实现了传统文化寓言的当代转化。该作品于本年度亮相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并参与文华奖的角逐。该中心的《人鱼姑娘》对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进行了本土化改编，构建了充满奇幻色彩的舞台情境，诠释了真爱与善良的力量，入选第八届泉州国际木偶展演“优秀展演剧（节）目”。渭南市华州区宏权影艺文化传承发展有限公司的大型多媒体皮影戏《惩恶扬善小哪吒》根据《封神演义》提炼创作，在造型与舞美设计上大胆突破，成功塑造了经典的少年英雄形象，在第四届南充国际木偶艺术周获“最佳剧目”与“优秀视觉艺术”两项大奖，并入选“陕西省戏曲创作优秀案例”中的“文学、话剧等作品戏曲转化案例”。由昌吉市文化馆非遗中心创排的新疆皮影作品《白蛇传·盗草》，获第四届南充国际木偶艺术周“优秀传承奖”和“优秀集体表演奖”。哈尔滨儿童艺术剧院的《古诗·所见》以清代诗人袁枚同名诗作为创作蓝本，秉持“以形传神，以动抒情”的艺术理念，以非台词手段视觉化还原古诗意境，作为唯一皮影戏作品入选第十届“全国优秀小戏小品展演”。这些作品所获的荣誉，不仅是对具体作品的肯定，也从整体上反映了皮影戏在创新探索与品质提升方面的良好成绩。

(一)国际展演平台拓宽交流维度

本年度，中国皮影戏积极参与多个高规格国际木偶皮影艺术节，展现出从节目展示到深度参与、从艺术展演到机制共建的深化趋势。2025年12月4日至7日，第四届南充国际木偶艺术周汇聚了全球20个国家和地区的31支艺术团队，呈现70余场演出。《哪吒闹海》《白蛇传·盗草》《惩恶扬善小哪吒》等皮影戏剧目相继登台。12月11日至15日举办的第八届中国泉州国际木偶展演聚集了9个国家和地区的30多个团队，《星火之光——罗盛教》《孙悟空戏斗蟠桃会》《影人》等入选“优秀展演剧（节）目”。这些演出集中展现了中国皮影戏丰富的地域特色，既有经典剧目的传承演绎，也不乏新创剧目的现代表达。在艺术周期间，“国际木偶联会木偶皮影艺术研学中心”“国际木偶联会木偶皮影艺术研学中心实验基地”授牌，泉州、扬州、晋江、南充成为首批实验基地。这一举措标志着国际业界对中国在木偶皮影保护传承工作上的认可，有助于为皮影艺术的国际传播与合作铺设轨道。

北京影偶艺术周持续引领影偶艺术的跨界对话与前沿探索。2025年9月29日至10月22日，第八届北京影偶艺术周以“生”为主题，汇聚了来自12个国家的25个演出团体，共呈现46部风格各异的影偶佳作。展演剧目既有《龟与鹤》《哪吒闹海》等传统皮影戏，也引入了多部注重哲学思辨、主题深刻的海外影偶剧，将中国皮影置于全球影偶艺术的语境中，促发对其艺术定位与叙事可能的重新思考。艺术周在形式上亦呈现多元融合，线上展映、学术研讨、非遗体验工坊及户外嘉年华等活动同步展开，“2025影偶大家谈·北京国际影偶研讨会”“光影千年—北京皮影艺术非遗体验工坊”等活动与演出共同构建了立体化的平台。值得关注的是，由北京市文联出品的中法合作影偶剧《星鱼》受邀在第23届法国沙勒维尔国际偶剧节IN单元进行了4场官方展演，展示了中国影偶创作具有的开放性、创新性与当代性。

此外，专业的海外讲座与展示活动，推动了皮影文化的深度传播。5月3日，甘肃环县道情皮影在华盛顿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世界使馆开放日”活动现场演出《大闹天宫》武打片段与《白蛇传·盗仙草》经典唱段。9月19日，巴黎中国文化中心举办“光影里的指间传奇”皮影艺术讲座，湖南省木偶皮影艺术保护传承中心介绍了皮影历史、流派、工艺与创新，并结合现场演示，使法国观众超越一般性的观赏，更进一步理解皮影戏的文化内涵与艺术体系。这类普及性、体验性兼备的交流是提升皮影戏国际认知的有效方式。未来国际传播重点应从单纯“走出去”展示，转向基于平等对话的联合创作、在共同关切议题上的深度合作，推动皮影艺术成为跨文化交流的有效媒介。

(二)专项活动深化传承内涵

本年度紧扣国家重大历史节点的主题展览与演出，拓展了皮影戏的当代叙事能力与社会教育功能。8月27日，“光影铭记：抗日的皮影艺术”沉浸式抗战主题皮影艺术作品展在北京开幕。展览围绕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这一重大历史节点，展出沉浸式多媒体光影装置《地道战》、水上皮影动感装置《雁翎队》以及长达10米的皮雕作品《贝熙业在西山》。现场还演出了经典抗战题材皮影戏《小兵张嘎》，并播放了《樱桃沟：保卫华北的抗日怒潮》等3部讲述海淀抗战故事的皮影戏短视频。此类演出和展览丰富了皮影戏在重大题材上的表现手法，并促进与国家主流价值传播的同频共振。

持续举办的地域性展演活动构成了基层传承稳固的生态支撑。10月28日至11月2日，仙桃市成功举办了第十五届镇办皮影戏调演。本次活动汇聚了来自当地民间的11支皮影团队，上演了《辞官寻母》《清河奇案》《赵一曼》《哪吒闹海》等剧目。该调演活动每年一届，已持续举办15届（除去疫情期间）。这种长期坚持、定期开展的调演，其意义已超越单纯的演出展示，它不仅为散布于各乡镇的皮影班社搭建了固定的展演与交流平台，也有力激发了基层艺人的创作与表演热情，更通过稳定而连贯的举办机制，在地方公共文化生态中稳固了皮影艺术的存续感与能见度。

影偶艺术交流活动对促进两岸艺术对话与文化认同起到了独特作用。5月29日，作为第二届海峡两岸中华文化峰会的重要活动，“第二届两岸影偶文化产业发展论坛”展演活动在北京举行。活动邀请了中国台湾霹雳布袋戏、北京传统木偶戏、福建闽南木偶戏、陕西渭南皮影戏、北京京西皮影戏、湖北云梦皮影戏以及武汉光谷第十五小学学生皮影团体等多个影偶艺术团队参与展演。在研讨环节，专家学者围绕影偶艺术在“传统文化热”背景下的发展趋势展开讨论，促进了两岸在民间文化保护与传承方面的经验交流。

女性皮影艺术家的集体亮相与组织化实践，推动了行业内部性别观念与传承结构的积极变革。12月18日至20日，“光影她力量：皮影戏优秀女艺术家系列展演”先后在中国音乐学院、国家图书馆、中国人民大学及声音艺术博物馆举行。薄晓华、赵文杰、叶晓华、张晓银、王淑芝、张立华、马秀芹、范春荣等8位来自辽宁、河北的滦州皮影女艺人共同呈现传统剧目《飞龙传》选段。表演中，薄晓华展示家传绝技“打皮喷血”，叶晓华则以冀东地区鲜有的女性四弦琴师身份伴奏，体现出女性在影人操纵、唱腔演绎及乐器伴奏等全环节的艺术水准。目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皮影戏代表性传承人共计59名，其中女性占比超过16％，本年度公布的第六批国家级传承人中包含了超过40％的女性。女性艺术家从舞台表演到艺术创作、从行业展示到社会活动的实践，共同呼应并强化了女性在皮影传承中的主体地位，不仅突破了皮影戏曾经“传男不传女”的行规局限，也为这一古老艺术的当代传承注入了不可或缺的力量。

此外，国家级文化场馆的常态化展演展示，对提升皮影艺术的公众认知与品牌形象起到了积极作用。2025年，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多次举办皮影主题展演与分享活动，开展“指上封神艺 绘影演春秋”——皮影戏社教活动，演出京西皮影戏《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等经典剧目；举办“守正·创新”——陕西皮影戏分享会、“光影传奇”——陕西华县创新皮影戏社教等活动。不仅为优秀皮影团队提供了高规格的展示平台，也向公众传递出皮影艺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要代表的信号，对引导社会关注、巩固其文化地位具有重要意义。

2025年，皮影戏研究紧跟时代步伐，积极响应国家文化发展战略，呈现出研究视角多元化、学科交叉深化、实践导向鲜明、技术赋能显著等特点。

(一)学术论文显示年度议题与热点

通过知网检索，2025年以“皮影”为主题发表的期刊论文272篇、学位论文94篇。相关研究广泛分布于艺术学、设计学、教育学、新闻传播学等多个学科领域，呈现出鲜明的跨学科特征与研究热点聚焦。总体来看，本年度的学术探讨主要围绕以下方向展开：第一，数字化保护、传承与创新是年度研究焦点。相当一部分论文探讨如何运用AIGC（生成式人工智能）、虚拟现实（VR/AR）、体感交互、计算机视觉、动作捕捉等前沿技术，推动皮影戏在数字化存档、内容生成、交互体验与艺术表达等方面的创新实践。第二，面对传承人断层、受众萎缩、生态变迁等问题，学界从多维度展开对策性研究。尤其关注女性艺人、青年传承人的生存状态与实践方式，并通过田野调查探讨特定群体的现实困境与对策。第三，对皮影戏历史源流、艺术本体与美学价值的深入探讨仍是研究的重要基础。不少论文关注特定历史时期皮影造型演变、影卷文本、唱腔音乐、流派比较等，为理解皮影艺术的内在规律与文化内涵提供了理论依据。第四，立足于非遗保护的理论框架与实践要求，从制度和宏观理念层面对皮影戏的保护进行了整体性、反思性的探讨。此外，在设计学领域，研究侧重将皮影艺术元素与现代设计、当代艺术及文化产业进行创造性融合，其中文创产品设计尤为受到关注；在教育学领域，大量研究积极探索皮影艺术在各阶段教育中的课程融合与教学实践路径。

(二)学术成果出版夯实学科基础

本年度相关学术成果的出版促进皮影戏研究领域的文献积累与学科体系的稳步构建。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皮影艺术传承创新研究”持续推进并取得重要进展。作为该项目的阶段性成果，《陇东道情皮影学科建设系列丛书》（含《唱腔教程》《曲牌音乐教程》《打击乐教程》）于2023年出版，采用“分轨录音、总谱记录、艺人审核”的记谱方法，系统整理并高质量呈现了大量乐谱，为陇东道情皮影的教学、研究与传承确立了学术规范。2025年，该项目子课题成果《中国皮影木偶戏剧本集成（西北卷）》由上海大学出版社出版。该成果作为“十四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收录并整理了皮影戏文献8卷104个剧目、木偶戏2卷21个剧目，为西北地区皮影木偶戏的学术研究提供了文献支撑。

(三)学术交流活动推动实践与理论互动

2025年，围绕皮影戏保护、传承、创新的各类研讨会及交流活动广泛开展，有效促进了学界、业界与政府部门之间的对话协作。

地方性研讨会聚焦本土实践。 4月15日（农历三月十八），2025年江汉平原皮影发展研讨会暨皮影艺人庆祝“老郎王”诞辰活动在湖北天门举行，汇聚了省内外专家学者、相关部门、协会负责人及传承人，将学术研讨、技艺展示与传统行业祭祀相结合，系统总结了天门在皮影保护传承与队伍建设方面的成效，共同探讨未来发展路径。4月25日，渭南市华州区皮影艺术协会第一届会员大会暨华州皮影传承发展座谈会召开，与会者围绕政策支持、协会职能、人才培养与产业延伸等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此外，区域间交流持续深化。11月21日，“守正创新：守古韵经典 创秦陇新章”皮影艺术交流座谈会在环县皮影博物馆举行。渭南市与环县两地的非遗保护机构及协会负责人、代表性传承人齐聚一堂，共同探讨皮影艺术在当代语境下的传承与创新实践。

高校成为组织学术研讨、推动交流协作的重要平台。4月7日，山西大学音乐学院、美术学院、艺术学研究院与孝义皮影木偶艺术博物馆联合举行了传承基地合作单位挂牌仪式及“碗碗腔皮影戏的传承与保护”研讨会，并举办碗碗腔皮影戏主题公开课，通过学术研讨、历史溯源、艺人展示等环节，探讨实践高校、博物馆与地方非遗项目的协同育人模式。7月9日，教育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艺术传承基地集中调研座谈会在陕西师范大学召开，多所高校基地负责人围绕课程建设、师资培养、科研转化与社会合作等议题展开研讨，并参观陕西师范大学陕西皮影传承基地，观看校皮影社团表演的《三打白骨精》。多层次、多形式的研讨交流活动，共同构成了本年度皮影戏领域经验分享、理论总结与路径探索的学术网络。

（一）守护民间生态，拓展现代空间

传统皮影戏的生命力，源自其与民间生活、地方节庆及社区仪式的紧密联系。在农闲、节庆、庙会中的皮影戏演出，融入了酬神、祭祖、婚丧等民俗仪式，是凝聚社区情感、促进交流和文化传播的媒介，也因其贴近生活、服务民众的本质而深受欢迎。本年度实践表明，这种植根于乡土与节令的演出依然具有生命力。2025年1月31日（农历正月初三）至2025年2月15日（农历正月十八）环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组织道情皮影戏班连续演出《罗通扫北》《金台斩将》《桑林寄子》等数十部传统剧目；湖北仙桃在农历二月初二“土地菩萨生日”期间，依然会请戏班演出《天官赐福》等例戏。现场观众多为本地乡民与返乡群众，演出内容、形式与时空均与传统民俗契合，是其活态传承的体现。

然而，城市化进程与生活方式的变迁，使传统演剧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幸而，非遗保护的理念与实践为皮影戏在当代的存续开辟了新路径。皮影戏通过博物馆公益演出、非遗馆展演、民俗文化节、旅游景区驻场等多元形式，积极融入城市公共文化空间。这一“进城”过程，为皮影戏赢得了新的展示窗口与观众群体，尤其随着2024年“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相关演出的文化展示意义愈加凸显。但我们必须认识到，文化场馆等空间的演出，与传统民间演出存在本质差异，前者通常发生在专业场馆或节庆文化活动中，侧重文化展示、公共教育与审美体验，观众多为市民、游客与学生；后者则嵌于具体的民俗时序与社区语境，承担着酬神娱人、维系乡谊等更为综合的社会文化功能。

因此，未来皮影戏的传承发展需一方面悉心守护民间演剧生态，通过政策扶持与资源投入，保障戏班在传统节令与民俗场合的常态化演出，巩固其社区根基与文化认同价值；另一方面，应积极引导其在城市公共文化空间中发挥并拓展教育、审美与文旅功能。最终构建一个乡土传承与城市传播相互滋养的活态传承体系，使皮影戏在现代化进程中，既能守护其深厚的民间根脉，又能拓展其与时俱进的生存空间，也能更深入地融入乡村振兴、文旅融合与公共文化服务等领域，成为赋能地方、服务社会的活性文化资源。

(二)深化教育传承，突破创作边界

本年度的研究与实践显示出，皮影戏已融入国民教育各阶段。学前与基础教育侧重体验启蒙，如皮影戏主题的校本课程、校园社团活动、课后服务等；中学阶段侧重于将皮影艺术与现有学科教学进行结合，培养学生的审美能力、动手能力及文化理解力；高等院校则更具专业性和多样性，往往与专业人才培养、传承人研修结合，如在教育部组织的2025年全国师生数字素养提升实践活动评选中，《皮影戏——寻找逝去的中国影子》教学案例成功入选高等教育组“典型作品”，显示出其与学校教育的成果融合。近年来，“非遗进校园”、《关于开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基地建设的通知》《关于全面实施学校美育浸润行动的通知》等相关政策文件也为此提供了制度与空间支持。这无疑为皮影戏储备了潜在的受众与传承群体。然而，教育场域中的皮影活动，多侧重于技艺体验、文化通识教育或作为文创设计元素，其核心的戏剧叙事、音乐唱腔及综合性舞台表演等深层艺术精髓，在有限的教学时长与目标制约下，往往难以被完整、深入地传承。

在皮影戏创作方面，从《龟与鹤》等经典剧目开创儿童皮影戏剧目的新方向，到如今各类研学活动、亲子工作坊的繁荣，产出了相当一部分吸引青少年观众、服务校园美育的成果，也形成了较为稳定的创作与市场路径。但同时，这也在无形中强化了社会对皮影戏等同于儿童剧的单一认知。面向成年观众、探讨复杂主题的创作相对匮乏，叙事视角与审美表达有时与当代成人观众的情感及思想需求存在距离，限制了其在更广泛社会议题中产生影响力的可能。

教育的普及为创作提供了观众基础与文化土壤，而创作的深度与广度则决定了教育所能传递的内容高度与艺术吸引力。因此，在创作领域，巩固优秀儿童皮影戏创作的同时，需打破壁垒，鼓励创排思想性与艺术性兼备的剧目。对面向校园的教育型作品，肯定其启蒙与美育功能；对旨在艺术探索与市场拓展的创新型作品，建立多元评价机制，鼓励创作者走出题材与风格的“舒适区”。在教育领域，积极推动皮影艺术与STEAM教育、PBL式学习的深度融合，超越以单一观赏和简单手工制作为主的教学实践，开发涵盖剧本创作、音乐编配、舞台编导的综合性课程。不仅将皮影戏“请进”校园，也要将从校园创意孵化的优质新创作品“送回”舞台。

(三)探索技术革新，坚守艺术本体

在数字化技术飞速发展的进程中，如何驾驭技术，使其既能实现文化的有效保护与广泛传播，又能避免对艺术本体的消解与异化，已成为一项亟待探索的关键课题。

从技术应用的政策与规范层面来看，系统性、标准化的顶层设计正在不断完善。自2020年《文化和旅游部关于推动数字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发布以来，国家层面相继出台《关于推进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意见》等重要文件。2023年，文化和旅游部批准发布《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 数字资源采集和著录》，作为我国首个非遗领域的文化行业系列标准，为十大门类非遗项目的数字化工作提供了明确的标准规范。本年度，沿黄九省（区）共同发布《黄河流域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数字化建设规范》，着力解决跨区域非遗数据标准不一、共享协同困难等问题。这些举措为非遗的数字化保存、管理与共享奠定了基础。

在创造性转化与实践层面，人工智能、虚拟现实、三维建模等前沿技术，已演进为艺术创新与体验交互的手段。如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数字化创新示范案例中，不乏利用VR技术打造沉浸式戏曲、构建非遗数字资产库的成功实践。AI生成皮影动画、AR导览互动等应用，不断拓展着皮影戏的表现形式与受众体验。一方面，技术能够创新表达、吸引年轻受众；另一方面，如何利用技术深度解析、记录并传承皮影戏表演的精微之处，而非仅停留在表象复制，仍是巨大挑战。

在传播层面，短视频与直播平台已成为皮影戏当代传播的核心场域。线上平台打破了地域限制，使皮影戏能够直接触达全国观众。如甘肃环县道情皮影戏艺人魏宗富自2018年起在快手直播，单场在线观看人数可达千余人，远超传统线下演出的受众规模。同时，新媒体也重塑了传承人形象，据《2025抖音非遗数据报告》，抖音上共有1294位非遗传承人，其中30岁以下247人，同比增长24%，陕西华县汪氏皮影第五代“00后”传承人党飞华（“汪氏皮影·确实牛皮”）凭借创新内容积累百万点赞，成功吸引年轻群体关注。此外，通过直播打赏、电商带货、线上引流线下演出等方式，有效推动了流量转化与市场拓展。据《2025抖音春节非遗数据报告》显示，2025年春节期间皮影戏相关团购订单量同比增长达488%。然而，这一趋势也伴随隐忧，对流量的追逐可能导致内容娱乐化、碎片化与同质化；过度商业化易挤压艺术表达的空间；许多年长传承人则面临数字技能不足的壁垒与鸿沟。

为系统应对上述趋势与挑战，在基础建设层面，应推广执行《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 数字资源采集和著录》及《黄河流域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数字化建设规范》等国家与区域层面的规范，优先开展对濒危项目与高龄代表性传承人的数字化抢救性记录，逐步建立权威、统一、可共享的数字资源库。在创新应用层面，支持运用新技术进行适度的创作与体验开发，同时建立相应的艺术指导与审核机制，确保创新始终立足于皮影戏的艺术本体。在传播与运营层面，将新媒体运营与数字内容创作纳入研培计划及传承人常态化培训体系，为其提供从技术使用、内容策划到传播策略的全链条能力指导。鼓励高校、专业机构与传承人结对，提供持续的专业辅导。相关部门深化与抖音、快手、B站等平台合作，共同策划可持续的内容扶持项目，鼓励创作既保持本体性又具有时代感的多样化作品，共同构建健康、多元、富有活力的内容生态。

本文为2019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戏曲剧种艺术体系现状与发展研究”（项目编号：19ZD03）的研究成果，同时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剧种与中国戏曲年度研究报告蓝皮书》的研究成果。

责任编辑：周娟

（本文原载于《四川戏剧》2026年第2期，注释从略，转载需本刊编辑部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