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行当”到“剧中人”:论中国戏曲演员身份的双重建构
摘要
中国戏曲与西方戏剧在演员与角色的关系上存在本质分野。西方戏剧多强调演员对“剧中人”的个体性诠释,而中国戏曲则以“行当”为中介,完成从演员到剧中人的转化。本文旨在通过王安祈教授关于戏曲行当理论的讲授,辨析“演员—行当—剧中人”的三层结构,纠正网络流传的“梅兰芳反串”之误,并进一步探讨行当制度对戏曲本体性建构的重要意义。
一、 引言:被误解的“反串”与被忽视的“行当”
近日聆听清华大学公开课《戏曲选》第二讲,台湾戏曲学者王安祈教授关于“角色行当”的讲授,令我深受触动。这一讲不仅厘清了戏曲表演的核心架构,更纠正了一个流传于互联网的常识性误区——关于“梅兰芳反串”的错误认知。
在大众文化的通俗解释中,常将梅兰芳饰演杨贵妃、虞姬等女性角色称为“反串”。然而,依据戏曲行当制的理论,这实为一种概念混淆。梅兰芳并非由男旦身份“反串”出演女性,而是因其工(行当)为旦角,故而以旦角的程式化修为去诠释剧中女性人物。这一区别不仅关乎名词的准确使用,更关乎我们对中国戏曲本质属性的理解。
二、 三层结构:演员、行当与剧中人
王安祈教授在课上指出,中国戏曲的表演并非是演员直接“跳进”剧中人,而是经由了一个中介——行当(Role Category)。
1. 第一层:演员(Actor)
即具备身体与声音条件的表演者。
2. 第二层:行当(Role/Genre)
这是戏曲最核心的创造单元。行当并非简单的性别分类(如生/旦/净/丑),而是一套高度程式化的审美与表演体系。它包含特定的唱腔规范、肢体语汇(如程式化的走步、手势、眼神)、化妆造型乃至审美特质。
例如:旦角不仅是女性,而是代表了“娇、嗔、媚、柔”等特定审美维度的集合体。
3. 第三层:剧中人(Character)
即剧本赋予的具体身份,如杨贵妃、王宝钏。
因此,中国戏曲的演出逻辑是:
演员 →(习得行当之程式)→ 扮演行当 →(赋予剧中人之血肉与性格)→ 塑造剧中人。
三、 辨析:梅兰芳究竟是不是“反串”?
基于上述三层结构,我们可以清晰地辨析“反串”与“本行当出演”的差异。
1. 什么是反串?
在西方戏剧或中国现代话剧中,反串(Cross-play/Cross-gender casting) 通常指演员打破自身性别或行当限制,出演异质角色。例如:男演员演女性,花脸演小生。此时的反串强调的是对身份的跨越与挑战。
2. 梅兰芳的本质:旦角演员梅兰芳的情况完全不同。他从小接受的是系统的旦角训练,从嗓音、身段、眼神到台风,均是按照“旦角”的最高标准打磨的。梅兰芳就是“旦角”群体中的顶级传承人。他演杨贵妃,是以旦角的本体身份去进入剧本。所以,既然他的身份就是旦角,就不存在“反串”。如果一定要说,那是“旦角出演女性”,这是戏曲的常态,而非特例。
四、 殊途不同归:中西戏剧的角色观差异
1. 西方戏剧的“个体诠释”
在西方戏剧传统中,尤其是写实主义戏剧(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演员的核心任务是“成为”剧中人。
强调体验:挖掘角色内心动机。
反对程式:强调真实的生活逻辑。
反串是罕见的:因为演员主要是为了演好这一个具体的人。
2. 中国戏曲的“程式建构”
中国戏曲则强调“借形传神”。
演员不是去“成为”剧中人,而是“穿上”行当的外衣,去传达剧中人的情感。
行当是一种文化符号的载体。梅兰芳演的是杨贵妃,但他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旦角式的美人”。这种美是超越时代、超越个体的,这就是“程式”。
五、 结语:行当制度的美学意义
王安祈教授的讲授让我意识到,行当制度不仅是分类法,更是中国戏曲“写意美学”的基石。
它解决了三个问题:
1. 规范化:解决了演员训练的标准化问题。
2. 本体化:保证了戏曲表演的艺术特征不被流失。
3. 审美化:让观众一眼便能识别出特定的情感与审美基调。
或许,纠正“梅兰芳反串”这一说法的意义,并不仅在于学术上的较真,更在于提醒我们该如何欣赏这份民族遗产。当我们不再惊讶于“男儿身如何演好女子”,而是开始赞叹“这个旦角把女性的娇媚演到了极致”时,我们才真正跨越了观赏戏曲的第一道门槛——理解了行当。中国戏曲的魅力,不在于制造性别跨越的噱头,而在于艺术家如何戴着“行当”的镣铐,跳出最优美的舞蹈。当然,这种镣铐不是枷锁,而是舞蹈的支点。梅兰芳先生就用他的一生证明了:他不是一个在“反串”女性的男人,而是一位将“旦行”艺术推向巅峰的宗师。认清这一点,便是我们向这位大师,以及他所代表的整个戏曲传统,所献上的最深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