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编剧|002|朱文相、过士行:胸中有舞台、笔下写人物 ——试谈范钧宏创作的特点
中国京剧院编剧范钧宏是一位卓有成就的戏曲作家。三十多年来,他自己以及与别人合作整理、改编、创作了一批优秀剧本,有传统戏、新编历史戏,也有现代戏,其中《猎虎记》曾在1956年获得文化部颁发的一等剧本奖,并且为日本“前进座”歌舞伎剧团移植演出。他和吕瑞明改编的《杨门女将》,经中国京剧院四团演出,拍成电影后,获得“百花奖”,并成为许多京剧艺术团体出国演出的大型剧目之一。此外,象《强项令》、《九江口》、《蝴蝶杯》、《满江红》、《除三害》、《初出茅庐》、《智斩鲁斋郎》、《龙女牧羊》以及现代戏《白毛女》、《蝶恋花》等,大都得到推广。范钧宏在长期创作实践中,始终坚持创新的精神,形成简练、清新、机趣、明快的艺术风格。范钧宏除了具有作为社会主义剧作家的思想水平和业务修养,在剧本的立意、结构、组织矛盾、刻画人物方面造诣深厚之外,还有另一个特点,就是写作时“胸中有舞台”。所谓“胸中有舞台”,就是作者在进行艺术构思的时候,应该时时刻刻想到舞台表演,联想到台下的观众。这样创作出来的戏曲剧本才能比较顺利地进入排演场,才有可能通过舞台演出,达到预期的效果。范钧宏的这个经验,是和他的艺术生涯分不开的。他从小就喜欢文学作品和京剧艺术,青少年时代曾先后向京剧名教师陈秀华、鲍吉祥、张春彦等学戏,以后正式组班演戏,他是“马派须生”,但又和高派创始人高庆奎有过一段密切的交往,并且帮助高庆奎整理剧本,从此开始尝试写作戏曲剧本。学戏和演戏的艺术实践,为他后来专门从事戏曲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范钧宏的创作重视戏曲结构的严谨性。他在进行艺术构思时,力求故事结构和技术布局的有机结合,这是他做到“胸中有舞台”的第一条,同时也是最基本的经验。下面就以新编历史剧《强项令》为例,谈谈这个问题。《强项令》是根据《后汉书·董宣传》中只有几百字的记载编写的。这个戏主要是歌颂董宣那种不畏豪强、明辨是非、坚持原则、强项不屈的“硬脖子精神”。这是一个“古为今用”、具有现实意义的剧目。作为新编历史剧,又能做到“史”与“戏”的结合。从故事结构来讲,《强项令》只有三场戏,因为我们主要谈故事结构和技术布局怎样结合,而第三场的“辩本”,在这方面又有较大的难度,所以,就以这一段为例加以说明。“辩本”这段戏,剧情复杂,变化较多,技术布局是有较大难度的。这是最后一场戏的核心,集铜锤、老生、老旦于一台,应该发挥京剧唱工的特:。但是董宣、刘秀和公主三方面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只靠对唱容易显得单调、呆板,这就要根据矛盾的发展变化,设想一个以唱为主,以念为辅,唱念交叉并能为表演提供条件的音乐布局,这是难度之一。从舞台调度来看,董宣、刘秀和公主所在的位置几乎都是固定的,如果三个人只是你问我答,我唱你听,就成了变相的《二进宫》,对这场戏是不合适的。因此,必须根据剧情的发展,时刻注意人物之间的感情交流,以弥补舞台调度的不够灵活,这是难度之二。为了解决这两个难题,做到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更好地发挥戏曲综合艺术的特点,作者把“辩本”这一大段戏,分为三小段来处理,第一小段从“辩本”开始,到董宣唱完“辨真假且看他亲笔招承”为止,这一段戏是以董宣申辩,叙述事情的经过为主。因为刘秀在这之前,听信了公主一面之词,是站在公主一边的,所以这段戏主要表现为董宣和刘秀之间的矛盾。为了有利于董宣的申辩,采取了董宣一个人唱,刘秀、公主和老太监夹白的形式;第二小段从刘秀唱“听说是伤二命亲笔招认”起,到“孤念你年衰迈免跪平身”为止。这一小段是写刘秀了解了案情真相,逐渐转向支持董宣。可是公主不依,于是矛盾又转到了刘秀与公主之间。因此这段戏就采取了以刘秀和公主的对唱、对白为主,董宣和老太监夹白为辅的结构形式。最后一小段董寅与公主面对面地争辩,主要矛盾又转到他们两人之间;刘秀听宪争论之后,虽然倾向董宣,却又感到两头为难,于是他叉成为矛盾的焦点。所以这段戏安排三个人各唱一大段,从以上三小段戏的唱念安排来看,结构形式是灵活多变的,但是总的音乐布局,又是相对完整的。第一小段中,董宣唱段的板式是〔二黄导板〕、〔回龙〕、〔原板〕,最后以〔散板〕收住;第二小段中,刘秀与公主对唱的板式则是〔西皮原板〕。这两小段,采用以唱为主,唱念交叉的形式。一般地说,〔导板〕一〔碰板〕一〔原板〕的结构形式,大都是唱完〔导板〕,接唱〔回龙〕,这里却是唱完〔导板〕当即切住,插进一个老太监和董宣为了“奏本”、“辩本”的一字之差,展开争论的细节,不但很有机趣,而且一下子就突出了董宣敢于在皇帝面前据理力争的那种耿直、倔强的性格特征。这个以丑角扮演的老太监,也就在这场戏里起了“润滑油”和“催化剂”的作用,成为烘托董宣性格、调节戏剧矛盾、增加喜剧色彩不可缺少的人物。应当说,作者的这一设计是相当巧妙的。这段戏,实际上董宣只有三句唱,由于采取了“掐段”、“夹白”有问有答的形式,所以显得很饱满、很灵活,董宣性格也很突出。从音乐布局来看,也是很有特点的。这种使用不同形式处理夹白、插话的方法,也是经过一番思考的。以后刘秀看过供招,了解了真相,改变了对董宣的看法和态度,于是他就用试探性的语气向公主表明自己的看法。这段戏是采用刘秀和公主对唱、对白;董宣和老太监中间夹白、插话的形式。从音乐布局来讲,和前面基本相同,只是中间刘秀和公主的对话比较多,董宣一直跪在那里听着;直到公主和刘秀一再争论“定不得”、“定得的”,他才迸出一句“真乃有道明君”,接着刘秀说了声“多口”,老太监随声附和喊了句“低头”。就这么短短几句话,不但非常风趣,而且展现了四个人物的不同心情和神态。虽然这种效果是由于作者善于利用细节刻画人物取得的,但是恰到好处的唱念安排,也是起了很大作用的。范钧宏曾经讲过,《强项令》最后一场是借鉴《玉堂春》“会审”和《甘露寺》“相亲”的音乐布局并把二者糅合在一起形成的,但是在运用上却有很大变化。特别在运用“整段唱”、“掐段唱”、独唱、对唱、联唱以及唱念交错穿插等手法上,大都有所丰富和发展。就戏曲编剧技巧来讲,这个经验也是值得重视的。时时刻刻重视场上人物的感情交流,这是范钧宏写作剧本“胸中有舞台”的另一个特点。他认为,没有交流也就没有“戏”。他在这方面创造了许多成功的经验,这里只举《杨门女将》“校场比武”中的一个片断为例。这场戏,杨门女将全部出场,前来搬兵的焦廷贵,孟怀源也在场上。比武双方是穆桂英和杨文广母子,帅台上观战的是佘太君、柴郡主和杨七娘,五个人各有不同的心情:杨文广希望战胜穆桂英,以便随军出征;穆桂英也愿意通过比武看一看儿子的本领到底如何;柴郡主考虑到杨家八房只有杨文广一脉相承,不愿意他出征,所以希望穆桂英战胜他;杨七娘是杨文广的师傅,只想徒弟给她露脸,所以愿意穆桂英输给他;倒是高居帅台上的余太君不偏不向:如果杨文广赢了就带他去,输了就留在家里。其他出场的人物也都带着不同的心情,等待这场比武的结果。如果从场上人物感情交流来说,桂英和文广之间是不成问题的。至于余太君、柴郡主、杨七娘就不同了。因为她们处在观阵的地位,只能在适当的时候,即在“节骨眼”上,表现自己的感情,而没有机会和正在比武的穆桂英、杨文广交流。如果人物的感情交流只是集中在桂英、文广两个人身上,那么帅台观战和校场比武的人物之间,就脱了节,这样就会减少戏剧性的因紊,在这里,剧作家匠心独运,想方设法解决了全场人物感情交流的难题。“校场比武”最后这段戏,开始唱的前三句是描写佘太君、杨七娘、柴郡主三个人的内心活动;后来通过杨文广的念白和穆桂英的三句唱,表现母子之间思想感情的交流;最后,由于柴郡主插了一句话,引起了穆桂英的反应,于是穆桂英、杨文广母子的情绪变化就和柴郡主,杨七娘、余太君联系在一起,甚至扩大到全场所有的人物之间了。这个细节的安排应当说是很难的,也是很“俏”的。难就难在帅台观战和校场比武的人,很不容易搭上话;“俏”就俏在柴郡主的这句话来得很自然:杨文广出于情急,恳请母亲让一让,说话声音大了些。虽然穆桂英要他“禁声”,但是帅台上的柴郡主却提出了警告:“桂英,不得相让!”穆桂英只好回答:“媳妇不敢!”就这么两句简短的插话,立刻引起了各种不同的反应。首先感到着急的是杨文广和杨七娘,只怕穆桂英当真不让其次是穆桂英,生怕在相让中露出破绽;佘太君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也在暗中观察穆桂英看出杨文广的心事,既想给他暗示,又怕婆婆发现,于是就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儿啊!”在一个双键子〔大锣凤点头〕的锣鼓中,亮出了挺枪比武的架势,然后神态严肃地唱出“凭本领比输赢……”唱到这里稍一停顿,场上人物又不禁各有不同反应。紧接着穆桂英有一个较大幅度的动作:翻手拧半个枪花,急速地翻身向前,一枪刺过;在文广慌忙招架时,却又一变勇猛气势,眼角悄悄地向两边一扫,凑近文广耳边,低声唱出“我让儿三分”。这一段戏是以穆桂英为中心,通过她的唱念表演,调动了整个舞台的感情交流,不但增加了喜剧色彩,使全场气氛活跃起来,而且在母子二人刹那间的感情变化中,穆桂英性格中的某些侧面,也细腻而鲜明地表现出来了。范钧宏在运用戏曲语言上,也有丰富的经验。他认为戏曲语言应该具有文学性、音乐性、舞台性三个特点。文学性、音乐性,一般都很清楚,至于舞台性,则并不被人注意。所谓“舞台性”,简单讲来,就是在一定的条件下,发挥戏曲独有的舞台语言的特点,为表演提供有利的条件。有的台词,同样的内容,同样的安排,同样的文采,却可以产生出不同的艺术效果,这就要看作者是否掌握运用舞台性语言的技巧。善于运用舞台性语言,也是范钧宏写作剧本“胸中有舞台”的特点之一。《强项令》第二场开头,湖阳公主车驾来到夏门亭,董宣突然前来拦驾的一段戏在语言运用上有两个特点。一是作者使用“搭架子”的形式,让董宣在幕内喊出:“衙役们,划地为界,一字排开,迎候车驾者!”简短的语言节奏,得到打击乐的烘托,舞台气氛立刻紧张起来,董宜虽未上场,却有先声夺人之势。如果是同样的内容,而不注意语言的节奏,中间不能下锣,就不能产生这样的效果。再一个是董宣唱“臣斗胆请车驾暂停在道旁”。董宣拦驾本来是失礼的,但他说这句话,态度却又是很恭顺的。“臣斗胆”三个字,使用了一个高腔,表现了他行动和态度的矛盾,从而突出了他的性格特征。这三个字能挑起来唱,是因为最后是一个上声字——“胆”,京剧的唱法是“逢上必滑”,这就给这个高腔创造了条件。如果不善于运用舞台性语言,是达不到这个要求的。善于选择程式、运用程式、发展程式,是范钧宏“胸中有舞台”的又一个特点。他认为从编剧角度来讲,戏曲程式既有局限性和凝固性的一面,也有能动性和可变性的一面。在运用上,他主张掌握“守格、变格、破格”之间的发展规律和辩证关系。既不能死抱传统,停滞不前,又不能踢开传统,另起炉灶。关键在于熟悉传统,为我所用。只要剧作者从生活出发,精于选择,善于变化,勇于革新,无论历史题材还是现代题材,都可以通过程式的运用,取得应有的效果。京剧《白毛女》是根据歌剧《白毛女》改编的。改编者在歌剧的基础上,发扬了京剧艺术的特点,在运用程式、塑造人物方面,进行了再创造。譬如,歌剧是先上喜儿,接着是杨白劳回家,扎头绳、贴门神之后,请来王大婶和大春一同包饺子。这时才上穆仁智。京剧则取消了包饺子的情节,又在喜儿上场之前,加了个穆仁智到杨白劳家逼债的小过场,取消包饺子,是为了加快戏的节奏;增加穆仁智的小过场,是为了及早揭开矛盾,并为喜儿上场做好铺垫。这样,杨白劳和喜儿贴好门神,嘴里念叨着:“大鬼、小鬼、讨账鬼、催命鬼、逼命鬼、穆仁智那个缺德鬼……”恰好穆仁智来到,用手拍门,便马上“接火”了。这好象是电影镜头的剪接,但运用的却是戏曲的手法。在设计人物出场的程式方面,这场戏也是恰到好处的。穆仁智是地主的狗腿子,他的上场是用〔南锣〕唱上。〔南锣〕的特点是有唱、有念、有吹、有打,而且唱即是念,念即是唱。节奏不快不慢,过门有长有短。演员正好在这段曲牌中,表现穆仁智那种不阴不阳、狗仗人势的神态。如果说,改编者在运用这个程式上有什么发展的话,那就是在〔南锣〕中又加上“数板”,这样就丰富了这个人物的性格。喜儿是捧着小面盆唱〔南梆子〕上场的。使用〔南梆子〕一来是由于它比较符合唱词中描写的那种凄凉、感慨、怀念、忧虑的复杂心情,二来〔南梆子〕过门中间可以加上较多的小锣点子,这样,喜儿的出场,就显得节奏鲜明,很有光彩了。杨白劳是唱〔反西皮散板〕上场的。〔散板〕的前奏是用〔大锣纽丝〕的锣鼓点儿。这种锣鼓点儿,伸缩性很大,可以按照剧情需要,放慢节奏,降低调子。演员步履踉跄地踩着锣鼓点儿上场以后,可以根据自己的体会,通过唱腔和动作,表达出唱词里“躲账七天离家外,十里风雪转回来”的那种心情。由于这场戏的三个人都是带着特定的感情上场,而上场的方式又结合了京剧表演程式的特点,人物的感情节奏、表演节奏,统一于音乐节奏之中,使得艺术形象有了光彩。这段戏三个人物的上场,可以说明范钧宏在现代戏中运用程式的成功。应当指出的是,范钧宏在整理、改编传统剧目上,也有很好的经验。譬如他所主张的“摸底”,特别是要摸表演的底,就是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经他改编,由袁世海、叶盛兰演出的《九江口》,受到新老观众的欢迎,可以说明摸表演的底也正是“胸中有舞台”不可缺少的一个方面。以上我们从四个方面介绍了范钧宏“胸中有舞台”的部分经验,同时还有必要指出他对待这个问题的一个观点。就是“胸中有舞台”的目的在于“笔下写人物”,两者之间的位置必须摆好。正因为他有这个明确的认识,所以他笔下写出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既具有性格上的光彩,又富于戏曲艺术的特色。范钧宏不仅是一个多产的剧作家,同时也是青年戏曲编剧的培育者。近年来,他还在中国戏曲学院以及许多省市讲学授课。由于他的创作具有案头与舞台统一的特点,他的讲学做到了理论与实跳相结合,所以深受听众和观众的欢迎。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戏曲编剧论集》,收集了他总结编剧经验的文章,值得一读。我们期待他的创作和研究方面取得更大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