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求变:徐勤纳先生谈中国戏曲的传承与革新
新春伊始,我怀着崇敬之心拜访了著名戏曲导演徐勤纳先生。先生虽年事已高,谈及戏曲艺术却精神矍铄、思路清晰,从千年戏曲的根脉基因,到当代戏曲的困境突围,再到未来发展的破局之路,娓娓道来、字字珠玑,一番畅谈,既是对中国戏曲艺术的深度剖析,也是一位老艺术家倾尽一生的实践与思考。
先生开篇便直指核心:中国戏曲两千余年的发展,深受封建社会文化成见的影响,而近百年间,戏曲生态早已天翻地覆。以前,戏曲演出万人空巷,天不亮便有观众排队购票;如今却门庭冷落,即便送票也少有人问津。唯有浙江婺剧团的《三打白骨精》能赢得市场青睐,究其根本,在于他抓住了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看戏要热闹、要有可看性,以大场面、强视觉、高观赏性激活剧场艺术,用热闹的呈现抓住观众眼球,这是顺应时代的选择,也是戏曲活下去的基础。
但热闹之外,先生更清醒地看到传统戏曲的本质与弊端。他提出,传统戏曲的根基是庙台艺术:一桌二椅、四面空旷,依托程式化套路完成表演,自报家门、唱念做打皆有固定范式,后来发展为“角儿艺术”,名角一招鲜吃遍天,文戏重唱腔、武戏重身段,渐渐陷入“卖弄技巧、撒狗血式表演”的误区。演员只顾展示个人本事,忽略人物塑造与故事内核,《击鼓骂曹》只剩鼓点精妙,却不见骂曹的风骨与情绪,重技轻戏、脱离生活,这是传统戏曲与当代社会脱节的核心症结,若不是国家扶持,传统戏曲早已难以为继。
面对这一困境,先生并未否定传统,而是深耕戏曲本质,提出了颠覆性的艺术理念:王国维言“以歌舞演故事”,实则未触核心,戏曲真正的内核是“以程式演故事”。程式是戏曲的魂,不能丢,但程式要为人物、为故事服务,而非单纯的技巧展示。先生一生践行这一理念,开创“一戏一招、一戏一格”的创作思路,拒绝表演大同小异的套路化创作——《断桥》的追杀造型与十三跌,《拾玉镯》的初恋之美,《临江会》周瑜的典型化刻画,每一部戏都有专属的表演关目、舞台风格与情感表达,以个性化的程式设计,让戏曲回归“演故事”的本质。
一、《拾玉镯》:时空写意与门里门外的细腻叙事
先生排《拾玉镯》,将戏曲假定性时空发挥到极致,以极简舞台勾勒出闺房、庭院、街巷三重空间,全靠演员无实物表演与程式动作完成时空转换。舞台上仅一桌二椅,却通过孙玉娇“开门、扶门、望空”的动作,瞬间完成“闺房→庭院”的空间切换;她“呼鸡、喂鸡、数鸡,找鸡”的无实物表演,让空舞台变成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观众无需实景,便能感知环境与人物状态。
“门里门外”的处理更是点睛之笔。先生以“门”为情感与空间的分界:门内是孙玉娇的少女心事、羞涩矜持;门外是傅朋的深情试探、刘媒婆的穿针引线 。孙玉娇拾镯时,“门里偷望、门外犹豫”,脚步在门槛间反复进退,眼神在娇羞与期盼间流转,一扇虚拟的门,成为人物内心挣扎的具象化载体。先生还设计“门里绣花、门外传情”的对称调度,孙玉娇在门内捻线刺绣,傅朋在门外以扇传意,一静一动、一明一暗,将初恋的朦胧与美好,在“门里门外”的方寸之间展现得淋漓尽致,让文戏充满诗意与张力 。
二、《临江会》:周瑜的内心刻画与程式化表演
先生排《临江会》,跳出传统“脸谱化”周瑜,以翎子功、身段、眼神三位一体,精准刻画周瑜“骄、妒、惊、惧、恼”的复杂内心。他将周瑜定位为“人小鬼大、心狠量窄”的典型化形象,既保留《三国演义》中周瑜的气量狭小,又赋予其少年都督的英气与谋略 。
表演上,先生以翎子为“内心晴雨表”:初见刘备,周瑜胜券在握,翎子轻抖、慢摆,尽显得意与傲慢;发现关羽护驾,翎子猛地一甩、剧烈颤抖,配合“倒吸冷气、腿抖如筛”的身段,将震惊与恐惧推向极致。敬酒时,周瑜表面殷勤,眼神却暗藏杀机,“举杯、凝视、掷杯”的动作层层递进,每一个细节都服务于人物内心。先生还设计“高台翻下、扯袖亮势”的武戏身段,将周瑜“欲杀刘备又忌惮关羽”的矛盾心理,通过大幅度程式动作外化,让文戏武做,既符合婺剧大开大合的风格,又让人物内心清晰可见 。
三、《连环计·小宴》:三杯酒的差异化动作设计
《连环计·小宴》中,先生为吕布与貂蝉设计三杯酒、三种动作、三层情感,拒绝程式化重复,让每一次敬酒都成为人物关系推进的关键。
第一杯酒:初见惊艳,试探心意。吕布以翎子轻扫貂蝉肩头,动作轻柔、眼神炽热,貂蝉则以“单卷袖、低首含羞”回应,一刚一柔,尽显初见时的心动与试探。
第二杯酒:情根深种,爱意渐浓。吕布“咬杯、绕翎”,以翎子缠绕酒杯,动作大胆而深情;貂蝉“双卷袖、移步靠近”,水袖轻扬间,假意倾心的神态跃然台上,二人情感在酒与动作中升温。
第三杯酒:情定终身,杀机暗藏。吕布“持杯亮势、翎子竖挺”,动作坚定,尽显占有欲;貂蝉“转身抖袖、眼神微凛”,在柔情中暗藏使命,一杯酒里,既有儿女情长,又有连环计的暗流涌动。三杯酒动作层层递进,从试探到深情,再到暗藏玄机,让吕布与貂蝉的情感线清晰可感,也让“连环计”的张力拉满。
四、《断桥》:三个人物的差异化导演处理
先生排《断桥》,坚持“一戏一招、一人一格”,为白素贞、小青、许仙设计截然不同的表演风格,让三人在同一舞台上各有光彩、互为映衬。
白素贞:以“雕塑造型+抒情唱做”为主。先生弱化其“蛇妖”的妖性,强化“为爱执着”的人性,关键处设计“定格雕塑”,如“水袖舒展、身姿挺立”的亮相,配合低回婉转的唱腔,将白素贞的深情、委屈与坚定,在静态造型与动态唱做中完美融合,让人物充满悲剧美。
小青:以“蛇行追杀+刚猛动作”为核心。先生突出小青“蛇性”与“烈性”,设计“蛇形步、三摆头、蛇缠身”的变形取神的舞蹈动作,追杀许仙时脚步迅捷、眼神凌厉,动作大开大合,将小青的嫉恶如仇、护姐心切展现得淋漓尽致,成为全剧的“武戏担当”。
许仙:以“十三跌+慌乱身段”为亮点。先生为许仙设计“十三跌”,跌、扑、倒、翻、滚,每一次跌倒都贴合其“懦弱、后悔、惧怕”的性格,既符合婺剧“跌煞许仙”的传统,又通过差异化跌倒动作,展现许仙在爱情与恐惧间的挣扎,让文戏充满动态张力 。
三人表演风格迥异,却在舞台上形成完美互补:白素贞的静、小青的动、许仙的乱,共同构成《断桥》“唱煞白蛇、做煞青蛇、跌煞许仙”的艺术经典,也让“以程式演故事”的理念落地生根。
在先生看来,戏曲艺术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唐诗、宋词、元曲各领风骚,戏曲亦需随时代而变。当下青年观众审美迭代,戏曲若固守庙台艺术的老旧范式,必然被时代抛弃。昆曲的细腻雅致、京剧的铿锵大气,各有其“小艺”精髓,唯有把剧种特色做足、做精,打破“文戏无常、大喊大叫”的旧习,以导演精心设计替代自然状态表演,才能让传统戏曲焕发新生。先生深耕戏曲多年,深谙假定性艺术是中国戏曲的精髓:假定的时间、假定的空间、假定的角色,以极简舞台勾勒万千世界,这是戏曲独有的艺术魅力,也是传承中必须坚守的根脉。
谈及戏曲的创新与传播,先生有着放眼世界的格局。他曾在百老汇、日本等地交流,深刻意识到:外国观众看中国戏曲,大多只停留在“看热闹”,而莎士比亚戏剧、希腊悲喜剧的思想性,正是当代戏曲所欠缺的。为此,先生大胆将世界名著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移植改编成徽剧《惊魂记》,探索中国化、戏曲化的路径,以中国戏曲程式为手段,演绎世界经典,让戏曲既有东方艺术底蕴,又能跨越语言与文化壁垒,走向国际舞台。其执导的作品曾亮相国际艺术节,评价徽剧《惊魂记》表演艺术的是国际剧协(世界剧协)原主席 贝尔哈兹(Berhane) 。
2017年7月(西班牙塞哥维亚,国际剧协第35届世界代表大会)
观看徽剧《惊魂记》(改编自《麦克白》)演出后 ,他的评价原文(要点)
“这是我一生所追求而不得的完美艺术。全剧高潮迭至,精彩绝伦,演员用出神入化的表演,把观众深深吸引,内心感情外化得恰到好处,是视听的绝美享受。”这正是中国戏曲走向世界的可行之路。
先生也痛陈当下戏曲创作的乱象:部分创作急功近利,剧本粗制滥造、导演敷衍了事,国家资金投入却无精品产出;不少剧团只剩演员,失去编剧、导演等核心主创,如同工厂没有工程师,戏曲艺术的灵魂已然缺失。浙江戏曲近二三十年的“样板运动”,更是让剧种元气大伤,传统精髓被割裂,创新之路走偏走歪。
而先生一生淡泊名利,不追奖项、不逐浮华,只潜心钻研戏曲艺术:改编《断桥》六十余年依旧奉为经典,深挖昆曲表演精髓重构戏曲表演体系,将传统戏曲当作创作资源,偷梁换柱、守正创新,让老戏焕新颜、新戏有根脉。他始终坚信,戏曲是综合性艺术,剧本、表演、音乐、思想缺一不可,传承不是守旧,创新不是丢根,唯有守住程式之魂、走好故事之路,才能让戏曲真正活在当下、走向未来。
临别之际,先生依旧心系戏曲传承,期盼能将毕生研究的戏曲理论与表演关目传承下去,抢救戏曲文脉、培养青年人才。这位耄耋老人,用一生坚守与探索,为中国戏曲指明了方向:守千年程式之根,求时代创新之变,以故事立戏,以人物传神,这便是中国戏曲穿越千年、生生不息的终极密码。
2026.2.19农历丙午正月初三下午
于金华市新华街558号东方豪庭
周子清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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