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中,我们探讨了当下戏曲演员普遍存在的“失气症”——深陷技术内卷却丢失了艺术灵魂,表演看似精准却断裂了内在气脉。今天,我们以程派经典看家戏《锁麟囊》为解剖样本,深入拆解这“一口气”究竟应如何运用。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气脉玄机?
一、气若游丝还是气贯长虹?程腔的双重面相
程派唱腔以“幽咽回环”著称,却绝非“有气无力”。且看迟小秋在《锁麟囊》中的表演,高亢时响遏行云,低回处则“游丝一缕,若断若续”。这恰恰道破了程派用气的最高境界:并非气不足,而是将气息控制到极细,细如丝缕却根根不断。
程派艺术的魅力正在于此:它打破了京剧旦角“高而昂、低而柔”的常规,创造出“高处含悲、低处藏壮”的独特美学。这究竟如何实现?答案便藏在“气”的虚实转换之中。
《锁麟囊》“春秋亭”一段里,“何处悲声破寂寥”的“处”字,工尺虽不高,却用气较粗,再加上口腔共鸣部位恰到好处,这个音便显得极为坚实。而后面哭头中“大器儿”的“器”字,程派唱法则极为特别:以高音细气唱出,听来只觉回肠百转。一粗一细,一实一虚,这才是真正的“气贯长虹”,并非一味猛冲,而是粗细交织,始终贯穿着整个人物的情感脉络。
二、咬字与归韵:气的显形
程派讲究“字正腔圆”。程砚秋先生曾言:“字正能让人听得清晰,腔圆方可达悦耳之效。故而腔可轻,字必须重。”此语道破气与字的关系:气托腔,腔裹字,而字的分量需重于腔。
具体到演唱技法,程先生提出每个字音需分“头、腹、尾”三部分处理。以《春秋亭》中“春”字为例,要拆解为“区、依、蕴”三段发音,不可直接念成“春”;需待前一字完全收束后,再吐唱下一字。这种“切音”唱法,其核心依托正是气息的精准分段控制。
《锁麟囊》中还蕴含一个关键规律:逢低必使劲。程先生指出:“遇到工尺谱中标注为高音的唱腔,因容易被听清,部分段落可不需过于用力;但每逢工尺低的唱腔,则必须下狠劲,腔越低,越要使劲。”例如“寻球”场景中所唱“我只得放大胆四下找寻”的“寻”字,虽音域低却需重唱,否则易导致听众听不清。
这便是程派用气的辩证法,低音并非弱音,低处反而更需要气息的有力支撑。反观当下部分演员,一唱到低音便泄劲,声音虚飘无力,正是违背了这一铁律。
三、情感的血脉:气为情役
技术最终要为情感服务。程砚秋先生反复强调:“掌握好这一切的是思想感情。”
《锁麟囊》中,薛湘灵的情感层次极为丰富:从“怕流水”时高门大户小姐的娇嗔,到“春秋亭”中带着好奇心的观察,再到婚后六年初为人母的慈爱,“发大水”时落难后的凄凉孤单,“一霎时”时悲哀悔恨涌上心头,最后团圆时见到母亲、丈夫、儿子的复杂心情。每一场戏有每一场戏的不同,每一句唱词有每一句唱词的情绪,气息的运用也必须随之变化。
有研究指出:“气发于中,要粗细、虚实恰当,和演员的感情体验很有关系。善于体会曲中深意的演员,再加上用气的训练,自然就能唱出感情来。”换句话说,技术可以教,情感无法教;气息可以练,但气息背后的情感体验,需要演员自己去领悟。程砚秋先生注重技术服务于情感,让气息成为情感的血脉,而非炫技的工具。
四、给当下戏曲人的三剂“气”方
基于以上分析,针对当下戏曲演员普遍存在的“失气症”,开出三剂药方:
第一剂:练“偷气”之功,破“憋死”之惧。
很多演员不敢唱长腔,一遇到长腔就会紧张,一紧张就容易憋气。程先生早已给出了解决方案:长腔并非一口气唱下来的,而是通过巧妙的气口“偷”着完成的。具体方法是:找准气口位置,将前一个音的末音唱得重一些,偷气后用细小的音衔接上去,让观众听不出换气的痕迹。这需要反复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第二剂:守“字重腔轻”之规,破“音包字”之弊。
当下许多演员在发声时一味追求“亮”“响”“满”的效果,反而让唱词的字意被声音本身所淹没。程派艺术则讲究“轻只是腔,而字必须重”。具体而言,演唱时每个字都要有“喷口”,字头需短促有力;遇到低音时,咬字要更加着力;若遇到一字多腔的情况,在拖腔过程中也要始终保持字腹的清晰。
第三剂:悟“情为气帅”之道,破“空腔无魂”之病。
最难的,也是最根本的一点,是让气息为情感服务。程先生曾告诫:“要洞悉剧中人当时的思想与情感,唱出来的腔才能动人,否则便会空乏无味。”演员拿到唱段后,不必急于练声,而应反复揣摩人物在此情此景下的心理状态——是娇嗔?是好奇?是慈爱?是凄凉?是悔恨?还是喜悦?每一种情感都对应着不同的气息状态,需要演员用心去体会。
终极叩问;这一口气,通向哪里?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戏曲演唱时的气脉生死劫,渡劫的密钥究竟在哪里?
在《锁麟囊》里,薛湘灵从骄矜的富家千金,沦为落难的仆妇,最终又回归团圆的贵妇,历经人生的大起大落。她的唱腔也随之完成了从娇媚到苍凉、再到温润的转变。这一路的气脉流转,靠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智慧——该偷气时偷气,该换气时换气,该用粗气时用粗气,该用细气时用细气,每一处呼吸的运用都精准服务于人物塑造。
当下的戏曲演员,缺的并非技术,而是对“气”的敬畏与深刻理解。气绝非简单的物理呼吸,它是连接演员与角色的通道,更是打通技术与艺术的桥梁。这一口气,向上贯通着流派的精神内核,向下牵动着观众的心跳共鸣。这一口气的生死劫,渡过去,便是“气贯长虹”;渡不过去,终将“气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