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广袤的城乡大地上,散布着数以万计的古戏台。从江南水乡的精致楼阁到北方村落的质朴土台,这些建筑不仅是历史的遗存,更是中华戏曲血脉相传的“活态”见证。然而,长期以来,众多古戏台面临“闲时沉睡、忙时点缀”的窘境,除旅游黄金周或节庆庙会外,一年四季大多寂静空转。
与此同时,2026年2月,中共中央宣传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要“推动优质戏剧资源直达基层”“支持引导小剧场戏剧和演艺新空间等新业态发展”。如何让沉寂的古戏台重新“忙起来”,让戏曲真正走入民间、扎根乡土?这不仅是文化传承的命题,更是文旅融合、乡村振兴的机遇。本文结合各地实践经验,就充分利用老街、古镇、古村及景区的戏台资源,振兴中华戏曲提出若干建议。
从“单向输送”到“双向共生”:重塑戏台的功能定位
传统观念中,戏台是“唱戏的地方”,戏曲下乡是“我演你看”。这种单向模式往往导致“演出落幕,文化断裂”——专业团队一走,戏台重归寂静。要让戏曲真正“走入民间”,首先需重塑戏台的功能定位,将其从单纯的表演场所升级为“百姓共享的文化客厅”。
打造“文化惠民综合体”,拓展戏台功能边界。 南京高淳区的实践提供了有益启示。当地针对古戏台“一空几个月”的问题,创新提出“唱响古戏台”文化惠民综合体改造,将单一戏台拓展为集文艺演出、艺术展览、讲座培训、阅读推广于一体的多功能文化空间。戏台底下的房间被改造成书法室、阅览室、健身房,日常对村民开放;戏台上不仅有戏曲排练,还有朗诵比赛、民俗表演、歌舞活动。这种“台上一体多用、台下日常惠民”的模式,让戏台真正融入群众生活,成为“一年四季都繁忙”的文化阵地。
推动“三区合一”,让戏台回归生活现场。 无锡荡口古镇2018年起推行景区、街区、社区“三区合一”改革,取消门票,原住民陆续回流。古戏台不再是只对游客开放的“景点”,而是本地居民晨练、票友彩排的生活空间。正如当地负责人所言:“古镇早就不是‘景区’,而是我们共同的生活现场。”当戏台回归市井、融入日常,戏曲便不再是“展柜里的文物”,而是可触摸、可参与的生活方式。
从“节庆限定”到“日常扎根”:构建常态化演出机制
戏曲的生命力在于演出。要让古戏台“不空”,关键是要有好戏常演、有人常来。
建立“专业院团定演+民间团体驻演+群众自发彩排”的多层演出体系。 重庆大足雍溪古镇的经验值得借鉴。当地以古戏楼为阵地,成立固定的川剧文化艺术演出常驻团队,每周开展2-3场固定演出,同时连续举办三届川剧旅游文化艺术节,邀请沈铁梅等川剧名家到场。宁波郑氏十七房景区在春节期间连续六天举办越剧专场,将节庆集中演出与日常驻场相结合,让游客“来了就能听戏”。
将古戏台演出纳入公共文化服务目录,保障基本频次。 浙江缙云县将“婺剧”演出纳入基本公共文化服务目录,在“送戏下乡”时优先支持本地民间剧团,确保每个剧团每年有5-10场演出订单。政府购买服务与市场运作相结合,既保障了演出基本盘,又激发了剧团活力。
从“老戏老演”到“破圈出彩”:推动内容形式的创新转化
传统戏曲要吸引年轻人、走进新场景,必须在守正前提下创新表达。
推动内容年轻化、生活化改编,让老戏有新意。 缙云婺剧的年轻化实践堪称范本。当地26个民间婺剧团中,30岁以下演员占一半以上。创作者将晦涩的经典剧目进行改编,在传统唱腔中融入现代音乐元素,在动作表演中增加喜剧效果,用字幕显示唱词。经典剧目《三打白骨精》中加入现代元素的舞蹈与台词,让猪八戒与小妖怪的互动充满喜剧意味,引得年轻观众捧腹大笑。
打造沉浸式演艺新空间,让观众从“看客”变“主角”。 江苏建湖淮剧小镇以荣获文华大奖的淮剧《小镇》为蓝本,全景式再现剧中18个场景,以“演艺+实景秀”的方式常态化呈现。游客漫步古村,街头巷尾、亭台楼阁皆是舞台,从“看故事”变成“经历故事”,形成“戏在村里,村在戏里”的沉浸式体验。无锡荡口古镇推出沉浸式“华府招亲”,游客换上家丁服,跟着“华太师”穿廊过院抢答诗词、抢绣球。这种深度参与让戏曲不再“高冷”,而成为可体验的文旅产品。
借力数字化传播,让戏台“云端”延伸。 福建漳浦民间剧团的探索表明,传统戏曲完全可以在新媒体时代“破圈”。杨跃宗芗剧团开设多个抖音账号形成矩阵,通过直播现场演出、后台探班、弹幕互动增强用户黏性,单场直播观众峰值达万人,账号运营5年累计粉丝近50万。丰归芗剧团的提线木偶艺人蔡冬梅,抖音账号粉丝近140万,国际社交平台粉丝近10万。线上流量反哺线下演出,剧团戏约已排至2027年。古戏台的演出可通过直播触达更广泛受众,让“方寸舞台”连接“大千世界”。
从“送戏下乡”到“种戏在乡”:培育本土戏曲力量
戏曲振兴的根基在民间、希望在人才。仅靠“送戏”难以持续,必须“种戏”——让戏曲在乡土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依托古戏台培育本土文艺团队,让当地民众成为主角。 高淳区依托古戏台培育文艺团队21个,挖掘整理群众身边的真人真事,创作出不少有情怀、接地气的文艺作品。砖墙镇茅城村舞蹈队由热爱舞蹈的村民自发成立,骨干成员12人,带动周边爱好者60余人,每周来戏台排练,定期演出,“是一支建立在戏台上的舞蹈队”。
推动“戏曲进校园”与戏台实践相结合。 缙云县从2010年开始持续开展“婺剧”进校园活动,覆盖全县53所中小学,形成“每天一唱”“每两周一课”“每学期一活动”和“人人来做婺剧操”的机制。孩子们在课堂上学习,在古戏台上展示,戏曲传承有了源头活水。
建立“名家传戏+本土承戏”的传帮带机制。 黄陂区“木兰村戏”邀请戏曲名家返乡传艺,提升本土团队专业水准,同时让民营剧团、戏迷、少儿队伍站上舞台C位。《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也明确提出“持续开展‘名家传戏’工作”,鼓励老艺术家、代表性传承人传授经典剧目。古戏台完全可以成为“传帮带”的实战场。
从“文化资源”到“文旅资产”:探索可持续运营模式
古戏台的活化利用,不能只靠政府“输血”,必须培育自身“造血”能力。
探索“戏曲+文旅+文创”的产业融合路径。 淮剧小镇配套“九龙九鲜”餐饮、“九龙九院”民宿及夜间实景秀《小镇有喜》,形成完整文旅产业链,吸纳千余名村民就业增收。湛江赤坎老街大昌戏社将戏曲元素转化为消费场景,从戏服纹样衍生文创产品,以戏曲唱腔融入茶点体验。缙云“婺剧+旅游”“婺剧+土特产”“婺剧+集市”等业态迅速发展,演出周边的“集市经济”为农民增加了新的增收渠道。
引导社会资本参与,形成多元投入机制。 高淳区在政府投入的同时,引导社会资本参与古戏台硬件改造。大足雍溪古镇通过“政府主导+群众自筹+专项资金支持”模式,募集捐款数百万元修缮古戏楼。多元投入既缓解了财政压力,也凝聚了社会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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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戏台是中华戏曲的“根”之所在。它们生于民间、长于市井,承载着一代代乡邻的笑泪悲欢。今天,当我们谈论戏曲振兴时,最需要的或许正是让戏曲回到这样的“生活现场”——在骑楼的光影中,在老街的烟火里,在村民的日常间。
正如《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所强调的,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工作导向”。活化利用古戏台,让戏曲走入民间,本质上是让文化回归人民。当古戏台上再次响起熟悉的唱腔,当邻里乡亲摇着蒲扇围坐台下,当年轻人通过手机直播为家乡戏曲点赞——那一刻,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戏曲的振兴,更是乡土文化的生生不息。
让古戏台“忙起来”,让戏曲“活起来”,让民间“热起来”。这既是时代的呼唤,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文化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