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曾:戏曲乃人类精神生活中最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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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对于戏曲，素乏研究，今特就兄弟个人对于戏曲之观念，约略言之。

　我国过去之普通观念，见得戏曲是极其简单，是一种娱乐；实则戏曲并不简单，并小止于娱乐。因为教育所不够达到者，多赖小说或戏曲以补助之，戏曲有如此之重要，而社会乃轻视之，此由普通观念不知戏曲在人生学术各方面具有尊重之地位，尊重之价值。人类进化以前有动植生物，由单独演进至于繁复，人类亦由野蛮演进至于文明。在未有人类以前之动物时代，即有音乐戏曲，例如动物之有音乐、有歌、有舞。迨至宗教勃兴，教堂以礼乐为重要，戏曲与音乐乃由宗教以至通俗，此表面戏曲并非简单之举例一也。

李石曾旧影

　兹言学术之分类与学术之方法：学术与宇宙同始终，有宇宙以来即有之；学术非近代产物，经近代之整理乃有系统。古代宇宙之一切表现，无一非学术，但混然无类别，至近代乃强为之分类。其间有许多类学术，有不可清楚分类者，然亦强为分类，便于研究。

　学术之分类，由简而繁，例如由天算而理化，由理化而生物，由生物而社会科学，由社会科学而心理学，逐渐扩张，逐渐繁密，而学术种类间之界限亦逐渐清晰，而愈属近代发展之学术，其相互间关系乃愈多(如近代发达之心理与古代即发达之天算关系则较少)，由此而观，则学术之分类，不仅给予人类以研究之方法，且能示各种学术相互之关系及其地位。姑无论孔德或斯宾塞尔对学术上之哲学学说如何，即此即足以见其关系及地位矣。

中华戏曲音乐院南京分院人员合影，前排左起林素珊、金仲荪、李石曾、程砚秋、徐凌霄，后排左焦菊隐、右一张体道

　就以上理论而论戏曲，则戏曲之地位在社会科学之中与心理有关，如教育之与社会科学之心理有关然。兹再就学术之方法论，纯粹科学与应用科学，均不外一「术」字，学与术有别，学重理论，术重方法。戏曲既占社会科学地位，其方法则居于「术」之方面。各种学术之分野虽远，而均互有关系。就社会科学论，似与天算关系甚渺，然社会科学用统计法时，则与天算即生关系，戏曲虽为社会科学之一类，而与其他学术均有关系，如布景之与雕塑绘画及电学有关，戏曲之远源则与生物学有关……是则多种学术均与戏曲有关，戏曲固非一般人所见为简单者也。

　本研究所一面研究戏曲，一面尚需研究戏曲与其他学术之关系，并研究学理。研究之结果，虽不能立即可以应用于戏曲，然于将来改良戏曲有重大关系，如戏曲与教育，戏曲与心理等……均可研究出许多密切关系，即表面似无关系之学术，然一经研究，即立见其与戏曲有重大关系矣。

　兹再略述戏曲与心理，戏曲感人之深，并非偶然，其中有哲理及心理存焉。戏曲较电影更能感人，何以然者，心理作用也。此所谓心理，乃演员与观众二者间所生之情绪作用也。电影并非生人表演，故不能与观众生生人间之心理作用。此不特电影为然，即学校教育亦然。如物理可以在学校中教读，而一切心理之感应则不可求之于学校与教读。本人拟作一「戏曲与心理学」之研究论文，将来再公之同好可耳。

　最后言戏曲在哲学中之价值：人生问题中有一大问题，即物质与精神问题是也，譬如胃可供身体以养料，手足可以动作，此质物力也，脑可以司愉快悲痛，此精神也。此之所谓精神，非迷信之精神，乃哲学上之精神也。必物质与精神配置适当，则人生可以进展，偏重某一方面均非所宜。西洋供人类以物质安适之文化，中国文化则重精神，西方哲学上唯物派学说甚发达，哲学上有唯物论，经济上有马克思唯物史观，戏曲上有写实派，是特重物质者也。然人生无物质之发展，固属不当，即偏重物质而废精神，亦属不当。

程砚秋与李石曾夫妇、胡天石1932年在德国留影

　戏曲乃人类精神生活中最重之事，昔尝与吴稚晖先生讨论物质与精神问题，吴先生谓人生途径可分为两派：一派以中国佛学为代表，终日参禅静坐，然处于今世，此路不通，已为明显之事实，故须另觅途径，其他途径则舍物质生活莫由，此物质生活可以飞机代表，将来理想之人类，每人有一小飞机，一欲飞腾即倏然飞起。余谓于物质生活外，须补充一句，即一欲飞腾倏然可以飞起后，仍可飞至深山去参禅，如此方得称为完满之人生。盖人有精神生活，戏曲虽不能饮不能食，而能供人类精神上之需求。然精神生活亦不能单独存在，如某人之物质生活甚劣，势必影响精神生活不能获得安慰，如消极之自杀，如僧人之出家，均所以求精神生活之解决者也。由此可见人生必须有精神快乐（此非普通所谓快乐），而求得精神快乐之唯一解决办法则为观剧，戏曲能给观众以一□□□，吾人每日之物质生活烦苦疲惫已极，而一到戏院则一切痛苦均完全忘记，而专心于观剧，安慰于以得焉。

　是以无论在教育上、在哲学上……戏曲之意义与价值均甚重大，吾人当研究现在供给将来，此一学术式之工作，其价值正与其他学术之工作等，戏曲为用大矣哉。

（《剧学月刊》第一卷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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