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盗版碟片猖獗的年代,我也曾是农村大集上的淘碟一员。一块钱一张的碟片,在集市上明目张胆地摆着,所谓打击盗版,多半冲着源头生产商,偏远乡村的小贩,从来都不在真正的覆盖范围里。
作家余华说过:我从来不打击盗版书,因为穷人买不起正版。这话放在音像碟片上,其实是同一个道理。不是我们不想支持正版,是没能力支持。
我赶集最大的乐趣,便是在碟堆里扒拉好片。翻来覆去也就那几类:反特片、农村喜剧,再就是火遍全国的成龙、周星驰港片。奥斯卡获奖片极少,外国电影更是稀罕,文化隔着一层,老百姓还是爱看中国人自己的故事。
可有一天,我在杂乱的碟片堆里,意外翻到了那部惦记了近二十年的电影——《幸福的黄手绢》。
那是1977年的日本电影,传到我们农村露天放映,大约已是1984年。高仓健饰演的矿工岛勇作,因过失伤人入狱,刑满释放后不敢回家,只和妻子约定:如果她还愿意等他,就在家门口的旗杆上挂起黄手绢。一路忐忑,最终看见满杆黄手帕在风里轻轻飘扬,那一幕,成了影史上最温柔的重逢。
而我与这部电影的缘分,早在小学三年级就已埋下。
那年村里露天放映《幸福的黄手绢》,我头疼病又莫名发作了,只能在家躺着。第二天一早,听同学们眉飞色舞地聊剧情、谈感受,我只觉得,自己错过了比苹果、月饼、刚出锅的棒子花还要珍贵的东西。
印象最深的,是同学丽。她向来早熟,心里藏着对爱情朦胧的向往。她说不清完整的剧情,只被某个瞬间深深打动,一边比划,一边“安阳、安阳”地感叹,那神情,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份好奇,在心里埋了很多年。
许多年过去,我终于在一张盗版碟里,圆了当年的遗憾。也终于看懂,当年丽一声声“安阳”,感叹的是那对年轻人一路打打闹闹的甜蜜。
可真正坐下来看完,心里只剩一声叹息。带着满心期待去弥补童年遗憾,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忽然就懂了那句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当年的高仓健,是多少少女少妇心里的硬汉标杆。沉默、内敛、不善言辞,风衣墨镜,一身孤勇,妥妥的梦中情人。后来《追捕》风靡一时,那冷硬又深情的气质,刻进了一代人的审美里。
可等我长大,时代真的变了。
从前人们偏爱沉默可靠、用情深沉的人,如今更欣赏温和坦荡、有烟火气的模样。还记得八十年代,摇滚歌手常宽唱过一句:“高仓健,你快走开,这里不需你存在。”那时只当是一句时髦歌词,如今再想,才明白那是一个时代审美即将转向的预告。
时光一路向前,有人走散,有人退场。当年一起议论电影的小伙伴,也早已各奔东西。
只有记忆里的黄手绢,还在风里,轻轻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