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戏曲创作日益多元的今天,许多编剧执着于追求先锋的形式、宏大的主题或华丽的辞藻,却常常忽略了戏曲艺术最本质的舞台属性。当我们回望三百年前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写下的“填词之设,专为登场”八字真言,这声跨越时空的提醒,对当下的戏曲创作而言,显得尤为珍贵而迫切。
一、回归“可演性”:从案头到场上的创作自觉
当代戏曲创作中存在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部分剧本文学性强、思想深刻,却难以在舞台上有效呈现。李渔将这类作品斥为“案头之书,非场上之曲”,并直指其弊在于作者“非为剧场而设,乃为书房而作”。这种批判对今天仍有振聋发聩之效。
当下一些新编戏曲作品,往往陷入两种困境:或是过分追求文学性的“文人戏”,辞藻华丽却行动迟缓;或是简单套用影视剧叙事逻辑,失去戏曲特有的时空自由。
反观李渔强调的“手则握笔,口却登场”,要求编剧在创作时心中时刻装着舞台、眼中时刻看着观众。这种“为演出而写作”的自觉意识,正是当前不少创作所缺失的。重读《闲情偶寄》,就是要重新建立这种从案头到场上的创作自觉,让戏曲剧本首先成为“可演之曲”,而非仅仅“可读之文”。
二、掌握“结构术”:在传统智慧中寻找现代钥匙
李渔“结构第一”的主张,为戏曲编剧提供了经久不衰的方法论。他提出的“立主脑”“减头绪”“密针线”等原则,看似朴实,直击当下戏曲创作的要害。
当前不少新创剧目在结构上存在明显问题:或主线模糊,被过多支线情节淹没;或节奏拖沓,难以维持观众注意力;或前后矛盾,缺乏内在逻辑。李渔的“结构术”正是对症良药。
“立主脑”启发我们,无论题材大小,必须确立核心冲突与人物;“减头绪”提醒我们,在信息过载的时代,戏曲更需要简洁有力的叙事;“密针线”则强调情节的严谨与连贯,每一个细节都应有其作用。这些原则不仅适用于传统戏,对现代戏、实验戏同样具有指导意义——任何创新都不能以牺牲结构的清晰与完整为代价。
三、塑造“活人物”:超越行当的个性化创造
当下戏曲人物塑造常陷入两种模式:要么固守传统行当的程式化表达,人物成为类型符号;要么盲目追求“人性复杂”,失去戏曲特有的艺术概括力。李渔“说一人,肖一人”的理念,在这两种倾向间架起了智慧的桥梁。
他反对“生旦有生旦之体,净丑有净丑之腔”的刻板做法,主张依据人物特定身份、性格设计语言与行动。在《闲情偶寄》中,他对人物语言差异性的细致分析,至今读来仍令人叹服。
这对当下的启示是:传统行当是手段而非目的,最终要服务于鲜活人物的创造。无论是历史人物还是现代角色,都需要编剧深入其内心世界,找到属于“这一个”的独特表达方式。李渔的智慧在于,他既强调个性化,又深知这种个性化必须通过戏曲特有的艺术语言来实现。
四、理解“观众学”:在文化消费新时代的永恒课题
李渔对观众心理的重视,在《闲情偶寄》中随处可见。他将观众视为创作的最终裁判,提出“传奇无冷场”的要求,每一场戏都需独立成章又推动整体。这种强烈的观众意识,在今天这个文化消费多元选择的时代,显得尤为重要。
当代戏曲面临影视、网络等多重冲击,观众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李渔的“观众学”提醒我们:戏曲不能孤芳自赏,必须研究观众的审美心理与观看习惯。他对于“科诨”运用的精妙论述——既要调节气氛,又不能低俗媚俗——对如何把握当代戏曲的娱乐性与艺术性平衡,仍有重要参考价值。同时,他关于演员与观众互动的见解,也为探索戏曲在新的媒介环境下的传播方式提供了古典智慧。
五、融通“古今法”:在守正创新中找到平衡点
重读《闲情偶寄》,最重要的不是机械照搬其具体方法,而是领悟李渔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将传统与创新相融通的思维方法。作为一位既有深厚文化修养又有丰富舞台实践的剧作家,李渔的理论来自创作一线,又反过来指导创作实践。
对当代编剧而言,这种“知行合一”的创作态度尤为可贵。我们既不能固守传统而拒绝创新,也不能为创新而割裂传统。《闲情偶寄》展示的是一种在尊重戏曲本质规律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李渔本人就是创新者——他的作品在当时被视为“新奇”,但这种新奇始终建立在戏曲艺术的本体特征之上。这种创新理念,对今天我们探索戏曲现代化、应对时代挑战,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
在戏曲发展面临新机遇与新挑战的当下,《闲情偶寄》不是一本尘封的古籍,而是一座蕴藏着丰富创作智慧的宝库。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戏曲终究是“登场”的艺术,是连接演员与观众的心灵桥梁。
这份三百年前的“闲情”,或许正是破解当代戏曲创作困境的一把关键钥匙。它不提供简单答案,却指引着寻找答案的方向——那就是永远将戏曲作为活生生的舞台艺术来创造,在尊重观众、尊重规律的基础上,开拓戏曲艺术的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