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携光,焐暖岁月寒霜
李建华
1958年深冬,黄河西岸的峪北村被朔风裹挟着黄土,如怒涛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沙砾砸在脸上似刀割般生疼。我蜷缩在炕角,目光胶着在灶台旁忙碌的母亲身上:她手背冻得青紫透亮,皲裂的血口深可见肉,木勺在掺了蔓青的稀粥里不停搅动,跳动的灶火映着她清瘦的面庞,颧骨上浮着一层因长期营养不良透出的蜡黄,那股枯槁憔悴,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父亲刚从队部归来,蹲在门槛上默不作声地抽着旱烟,烟锅在暮色中一明一灭,磨破的袖口沾着泥渍,眉头拧成了密不透风的川字。这一年,生产队男劳力日平均10分工,可父亲背着“历史反革命”的黑锅,纵使农活样样精通、披星戴月地苦干,也只能挣得9分。全年拼尽全力攒下三千多工分,却每年被大队硬扣500分抵义务工,更要随叫随到干些扫巷道、送报表之类无工分的杂活。上有年迈祖父母要赡养,下有七个姐弟妹嗷嗷待哺,十一口人的家,就这样坠入了生计的寒渊。
1984年父亲和大姐夫屈维章一家于西安相聚合影
全家仅有四个劳力能下地挣工分,父亲每日9分,母亲与姐姐各8分。父亲本就因出身背景挣不到全分,再加工分克扣、杂活缠身,日子愈发雪上加霜。那些工分,全是他一镰一锄在风里雨里熬出来的血汗,可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紧抿的嘴角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默默扛起了所有。地里的活刚忙完,便匆匆赶往队里干杂活,旱烟一锅接着一锅,烟雾缭绕中,原本挺拔的脊梁,在岁月的重压下渐渐弯成了一张弓,却始终用肩头的力气,稳稳撑起全家的生计。好在父亲干活安分、处事恭谨,全村人都看在眼里。1966年5月1日,全大队社员大会上,公社干部郑重宣布为父亲摘掉"历史反革命″帽子,恢复其公民身份。全家总算盼来了曙光,母亲蒸了掺着少许白面的窝头,麦香混着希望在屋内弥漫,姊妹们围着灶台欢呼雀跃,父亲把烟锅擦得锃亮,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舒展,那是压抑多年后的释然。那时我们都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谁料好景不长,文革风暴席卷而来,父亲无端遭到批斗,抄家之祸也骤然临门。那段日子,全家如惊弓之鸟,言行举止都透着小心翼翼。一天午后,二十多个红卫兵打着“破四旧”的旗号撞开家门,木门“哐当”巨响,气势汹汹地闯入院中。母亲刚服下阿司匹林发汗,被剧烈的响动惊醒,慌忙起身时连鞋都没穿稳,赤足踩在冰凉的土地上。父亲垂手肃立,双手紧贴裤缝,任凭红卫兵叫嚣谩骂,始终不敢有半分反抗,唯有眼底藏着难掩的屈辱,攥紧的拳头,攥着一腔无处诉说的不甘。红卫兵翻箱倒柜,撬锁声、撕扯声、器物碎裂声搅成一团,家中物件被随意扔在院里,满屋狼藉。两个小妹吓得蜷缩在牛棚,透过木板缝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母亲站在一旁,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睁睁看着家被肆意糟蹋,只能将我们紧紧护在身后,用单薄的身躯筑起一道脆弱却坚定的屏障。
混乱中,母亲瞥见一个女红卫兵正翻炕头的木匣,要拿走里面的玉垂项链——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平日里妥帖珍藏,唯有思念深切时才悄悄摩挲,指尖划过玉面的温润,仿佛能触到父亲当年的温度。那一刻,恐惧被母性的执念冲散,她鼓起毕生勇气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颤抖着哀求:“同志,这是孩子父亲的念想,不是四旧,求你留下它。”女红卫兵狠狠瞪了她一眼,厉声呵斥后便将项链揣进衣兜。多年后,母亲在街头偶遇此人,见她脖子上赫然戴着那枚玉垂,物是人非的刺痛,成了她心底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疤。红卫兵还搜出了祖父、曾祖几代人珍藏的典籍,以及曾祖因八国联军侵华时捐粮捐饷,被清廷嘉奖的五品蓝翎顶戴和两尊铜鼎。这些承载着家族文脉与先辈荣光的传家之物,被骂作封建糟粕,全被抬到学校广场付之一炬。几代人的心血与信物终成灰烬。万幸母亲早有准备,将父亲的黄埔佩剑藏在灶台下的隐秘夹层,剑鞘上的划痕恰似父亲半生的伤痕,这件刻着他青春热血与过往荣光的信物得以留存,成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全家藏在心底的一点底气。
父亲再次被划为“五类分子”,批斗成了家常便饭。隆冬时节,他被赶去雪地扫街,寒风如刀,冻得手脚僵硬也不敢停歇;暴雨天气,又被勒令抢修沟渠,浑身湿透却无一处遮雨,雨水混着泥水在身上流淌。那些无工分的杂活,变本加厉地缠上了他,这般炼狱般的苦难,他一熬就是二十八年。父亲的苦难尚未终结,母亲的肩头更添重担,十一口人的生计,全压在了她瘦弱的身上。她既要下地挣工分,又要操持全家的衣食住行,上孝公婆,下抚子女,对内体谅丈夫的隐忍,对外谦和善待乡邻,仅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家,如一株坚韧的胡杨,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1993年,父亲与小妹夫宁振民在南京中山陵合影留念
村头四十八丈深的老井,需四人合力摇辘轳一个多小时才能绞得一担清水,母亲挑着沉甸甸的水桶,单薄的身子在崎岖的土路上缓缓前行,如迎风的麦禾,摇摇欲坠却从未弯折,脚步虽缓,却步步坚定。夜深人静时,老旧纺车的“嗡嗡”声便会响起,那是伴我入眠的摇篮曲,也是母亲日夜操劳的见证。我常看见她趴在纺车前打瞌睡,眼底布满血丝,抹点万金油提提神,便又继续纺线,从不敢有片刻停歇,指尖的茧子在棉线上反复摩挲,愈发厚实。全家的衣服从未有过光鲜模样,件件都是母亲在灯下缝补浆洗,所谓的新年新衣,不过是将旧衣拆改翻新,针脚细密处,藏着母亲的爱。母亲从黑池街买回黑色染料给粗布染色,强碱蚀得皮肤灼痛难忍,染一次便掉一层皮,指尖渗血,寒风一吹又裂出细密的伤口,可她拿针走线的手,却从未停下。母亲的勤快、任怨与贤良,全乡邻里都看在眼里。1982年,她因勤恳劳作、精明持家,被黑池镇授予劳动模范称号。登台领奖那天,她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双手捧着烫金奖状,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荣光,又带着几分腼腆,那是辛劳半生的勋章。后来,她又因孝老爱亲、待人宽厚,评上了乡里的“好妻子”“好公婆”。这几张奖状,是对她半辈子辛劳与德行的最高褒奖,纸页虽薄,分量千斤。
1979年,父亲终于平反昭雪,那顶压得他半辈子抬不起头的帽子,彻底摘掉了。那天,父亲攥着平反通知书在门槛上坐了许久,旱烟锅从未停歇,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眼角闪着泪光,却始终没让一滴掉下来——那是积压了二十八年的委屈与辛酸,是饱经沧桑后的释放。他起身走到灶台旁,取出藏了多年的黄埔佩剑,用软布细细擦拭,剑身寒光依旧,映着他泛红的眼眶。
岁月的苦寒,最磨人的莫过于饥饿,号寒啼饥是那段日子的常态。全家常年靠野菜掺麸皮、谷糠度日,黄河滩的马蔺根磨粉烙成的硬馍、榆树皮熬的稀糊,是餐桌上的常菜。吃久了人人面色浮肿,难以下咽,可母亲总能想尽办法,把粗粝的食材做得顺口些,用巧手为苦涩的日子添一丝暖意。父亲偶尔托人弄到几斤麸皮,定会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快步回家,眼里藏不住喜悦——这对缺粮的家而言,已是珍馐。母亲把麸皮掺着谷糠烙成焦黄的面饼,麦香在屋内弥漫,便是全家的改善伙食;姐姐们捡雁粪换来的豆渣,经她巧手捏成窝窝头,便是二姐去三十里外坊镇中学上学一周的口粮。而母亲自己,总守在灶台旁,等全家吃饱喝足,才用残羹剩饭填肚子,若饭已吃完,便舀几口刷锅水应付。她如鲁迅笔下的孺子牛,吞下去的是苦,吐出来的是暖,凭着瘦弱的身子,托着全家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走投无路时,家里做了最揪心的决定——把年幼的妹妹送给别人抚养。送走妹妹那天,母亲躲在屋里哭了许久,哭声压抑而绝望;父亲蹲在院门口,烟锅抽得发烫,烟头烫到手指也浑然不觉,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满心都是愧疚与无奈。后来妹妹长大成人,明白了父母当年的难处,常回来看望,姊妹情谊从未生疏,这份遗憾总算有了温暖的收尾。即便如此,家里的米缸仍时常见底,母亲望着空缸不住叹气,父亲便咬咬牙,揣上干硬的窝头出门借粮。能求的亲戚、旧友都跑遍了,进门躬身陪笑,被拒绝的难堪、旁人的冷眼闲话,他都默默承受,只因那顶尚未摘掉的帽子,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大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归。可看着母亲焦灼的面容,他又转身赶往下一户碰运气,脚步里藏着不屈的倔强。
后来大伯说,一百五十里外黄龙山红石崖公社,有户远亲粮食宽裕。那时生产队考勤严苛,对戴帽人员更是盯得紧,请假难如登天。父亲趁午后干完地里和队里的活,天未黑便匆匆出发,想赶四个时辰的山路,天亮前回家,也不会耽误第二天上工。谁知走到半路,天气突变,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下,闪电劈开夜幕,把泥泞的山路照得惨白。土路湿滑难行,父亲接连摔跤,浑身沾满泥水,膝盖磕得青紫肿痛,他顾不上揉,爬起来先抱紧怀里的二十斤谷子——这是全家的救命粮,绝不能被雨水浸湿。他踉跄着躲进一处残破土窑,浑身湿透如落汤鸡,双手被荆棘划开数道血口,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在泥地上晕开暗红的印记。天亮时,母亲早已站在村头老槐树下踮脚眺望,眼里满是焦灼,身影在晨雾中愈发单薄。远远看见父亲满身泥污、双手染血,却依旧死死护着布包,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簌簌落下。这二十斤谷子,是父亲用满身伤痕换来的生机,稳稳托住了濒临绝境的全家。
新学期将至,姊妹几个的学费却毫无着落。家里的粮缸早已见底,粗粮都难以果腹,更别提拿钱上学。母亲夜夜辗转难眠,反复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与银镯——那是当年父亲求亲时,徒步五十里到县城老字号换来的信物。暖玉镯是他攒了半年工钱所买,温润通透;刻着喜字的银镯,更是他瞒着母亲卖掉唯一棉袄才凑够的钱,寒光里藏着深情。订婚那天,父亲红着脸把镯子套在她腕上,郑重许诺:“往后余生护你周全,再难,这镯子你也戴一辈子。”几十年来,日子再苦,母亲也从未想过卖掉镯子,那是她心底最珍贵的念想。可看着孩子们趴在炕沿,借着灶火的微光认字写字,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如星火般灼人,她的心像被针扎般疼。她清楚,镯子是夫妻情深的见证,可孩子的前程,才是全家的来日方长。
一天清晨,母亲把装着镯子的木匣贴身揣好,瞒着父亲悄悄去了黑池镇供销社的收购点。掀开门帘,凛冽的寒风裹着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手不停颤抖,反复摩挲着玉镯的温润与银镯的冰凉,仿佛触到了当年父亲递镯子时的温度与期许。收购员算好钱递过来,纸币的粗糙与玉镯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母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落下——为了孩子的前程,一切都值。走出收购点,掌心攥着沉甸甸的纸币,腕上却空落落的,像剜掉了心头肉,冷风灌进衣袖,刺骨地凉。她一路走一路擦泪,泪水混着寒风在脸上冻结,心里默念:“他爹,委屈你了,等孩子有出息,我一定把镯子找回来。”回到家,她把钱分好塞进我们手里,强装笑意:“拿着报名上学,好好读书,将来必有出头之日。”镯子的事,她一字未提,所有的不舍、愧疚与心酸,都藏进了眼角深深的皱纹里。
我五岁那年,一场普通的感冒因没钱医治,拖成了严重支气管炎,咳嗽不止。家里捉襟见肘,只能硬扛,这一扛就是六年,咳嗽愈发严重,还引发了顽固性哮喘并发肺气肿,我被迫休学。小小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每到冬天,我坐在庙台晒太阳,总听见旁人在背后议论:“这娃怕是熬不过去了。”悲观与绝望缠上心头,我不止一次琢磨,难道我的人生,注定要困在命运的泥沼里草草收场?可父母从未放弃我,但凡有一口吃的,必先紧着我;父亲四处打听偏方,每天熬好姜片红糖水,守着我喝完才匆匆忙活,那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后来,父亲这辈子第一次拉下脸面,硬着头皮向堂叔借了两元钱——这是他头一回向人低头借钱,回家时脸颊通红,带着羞赧,却把钱紧紧攥着塞给我:“娃,咱去合阳看病。”
那天晨雾未散,天地间一片朦胧,父亲骑着一辆比我年纪还大的旧自行车,车轱辘“吱呀”作响,似在叹气,又似倔强前行。去合阳的路越走越陡,马庄村的大坡横在眼前,几里坡路布满碎石黄土,崎岖难行。父亲弓着脊背,腰弯成一张拉满的弓,粗布褂子下的肩胛骨高高凸起,如嶙峋山石,每蹬一下脚踏,额角的汗珠就顺着皱纹滚落,滴在土路上晕开湿痕,转眼便被寒风吹干。我贴在他背上,能清晰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般费力开合,却始终没有停下。我心疼他,执意要下车走路,可刚挪两步就气短摇晃,父亲立刻停下车,小心翼翼地扶我坐稳,攥紧车把再次躬身爬坡,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晨雾渐散,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沾着晶莹的汗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耀眼的光,比灶火暖,比日光炽烈,深深烙进骨髓。这次看病共花了六角钱:挂号一角,胸透四角,化验一角,剩下的钱不够抓药,只能少拿几副勉强支撑。看完病,父子俩空着肚子往回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我贴在父亲温热的背上,触到他脚步的沉重,也感受到穿透粗布褂子的暖意,熨帖着心底所有的寒凉,驱散了绝望。
岁月流转,苦难终成过往,父母半辈子的隐忍与付出,终究换来了岁月的馈赠。1996年,流离半生的父亲正式加入黄埔军校同学会,多年藏在心底的念想,终于落了地。他常和同窗老友通信,追忆军校的热血岁月,细数半辈子的浮沉,言语间满是释然与欢喜。闲时,他便从樟木箱底取出那柄黄埔佩剑,用软布细细擦拭,剑身寒光依旧,剑鞘在岁月的摩挲下愈发温润,藏着他半辈子的隐忍与荣光。他给我们讲当年的壮志豪情,眼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2003年,父亲光荣出席陕西省黄埔军校同学会第三次代表大会,穿着整洁衣衫的他,眉宇间满是庄重与荣光——这不仅是对他个人过往的认可,更是岁月对他半辈子坚守的最高嘉奖。母亲的几张奖状,被我们精心装裱,并排挂在堂屋正墙,那是她半辈子勤谨与德行的勋章,也是后辈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标杆。
我们姊妹几个都已成家立业,日子安稳富足,再也不用体会当年的艰难困苦。我和弟弟轮流把父母接到身边赡养,有时大姐姐夫把他们接到西安侍奉,小妹和妹夫陪他们到南京、苏州、徐州等地旅游,饱览山河风光,其他姐妹们也常常登门看望二老,总想用尽孝来弥补他们半辈子的颠沛辛劳。父亲不再抽旱烟,晚辈们买了过滤嘴香烟,他却总舍不得多抽,偶尔点燃一支,坐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烟雾缭绕中,念叨着:“如今的日子,温饱安宁,先前的苦都没白熬。”母亲的双手,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血口与皲裂,晚辈们准备了护手霜、绸缎衣裳,她却总说“浪费”,依旧习惯用温水洗手,指尖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闲时便坐在沙发上,戴着我们为她寻回的玉镯,指尖摩挲间,仿佛又触到了当年的温情,一针一线给孙辈缝制猫头小鞋——手法和当年给我们缝补旧衣时一样娴熟,唯有眼神里,多了满溢的从容与安宁。儿媳、女婿待她恭敬孝顺,重孙绕膝嬉笑,欢声笑语满堂,她常说,这辈子能得“好妻子”“好公婆”的名号,是天大的福气,从前的苦都值了。
后来,父母相继离世,走时安详平和,脸上无半分牵挂,唯有释然——许是见子女各得其所,后辈安康,便再无遗憾。如今,我常独自摩挲家里的老物件:母亲的奖状边角泛黄,却依旧熠熠生辉,每擦一次,仿佛都能看见她登台领奖时腼腆又荣光的模样;父亲的黄埔佩剑仍妥帖藏在樟木箱底,剑鞘温润,寒光内敛,他出席同学会的合影里,脊背虽弯,身姿却挺拔如松,眼神清亮如炬;我们为母亲补购的玉镯,也被悉心珍藏,替她延续着当年的念想,仿佛又见母亲当年攥着钱、一路擦泪回家的模样。
每逢年节,全家十几口人热热闹闹地团聚,餐桌上摆满珍馐佳肴,再不见当年的蔓青稀糊与麸皮硬饼。吃饭时,我们总会给晚辈讲祖父母的故事,讲祖母勤谨持家、获评劳模的荣光,讲她孝老爱亲的风骨;讲祖父隐忍坚守、归队黄埔的欣慰,讲他们用瘦弱双肩扛起全家、熬过苦难的不易,讲他们把所有偏爱都留给子女的深沉爱意。晚辈们将这些故事记在心里,把祖父母的奖状复刻后挂在自家客厅,将“勤恳做事、善待旁人”的教诲写进日记:有的扎根基层评上先进,遇到困难便会想起曾祖父冒雨借粮的倔强;有的远赴他乡躬身奉献,始终记得曾祖母卖镯供学的决绝。我们同辈人,也恪守父母的教诲,待人宽厚,邻里有难必伸手相助——这都是父母德行的延续,是爱的传承。
那段岁月的艰难,浸透了每一个晨昏,政治上的憋屈与锅里的米粮,都曾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父母就凭着两副瘦肩膀,把十一口人的家稳稳扛住了。父亲忍了二十八年的委屈,再冷的雪夜、再滑的山路,也没让我们断了生路;母亲熬着日夜操劳,卖了镯子换学费,自己啃着残羹剩饭,也把暖留给了我们。他们没说过啥大道理,就凭着勤恳和实在,护着我们熬过了那些寒霜。如今父母不在了,可摸着手边的奖状、佩剑,看着满桌的饭菜和围坐的家人,就知道他们的暖一直都在。当年的朔风早已消散,但父母留下的光,仍在岁月中温暖前行。往后的日子,我们照着他们的样子活,勤恳做事,善待旁人,把这份暖代代相传,纵使岁月再有风雪,想起父母当年的模样,心里便永远热乎着。
作者简介:李建华,出身农家,悬壶数十载,供职地方医院,未忘田亩本色。今解职归闲,回望平生,感念双亲恩重,谨以此文,寄怀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