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彩色老照片:晚清祖孙合影;奉天巡防营官兵;福州舞龙表演。
你家里有没有老照片啊,不值一提的小纸片,当年随手一塞进木匣子里,现在翻出来一看,竟像一扇能开合的窗,咔哒一声就把人带回去,带到那些金石色的衣裳、慢吞吞的巷子、以及不疾不徐的人情里,今天挑几张清末的彩色老照,按着我熟悉的节奏慢慢说,别忙着下结论,先把眼睛放松一点,让它们自己讲故事。
图中这把太师椅中间坐着的老者,穿的叫直身长衫,黑布的面子油光顺滑,袖口里露一点米色里布,脚下官靴抬着脚背有点倔强的劲儿,他两边站着的娃儿,一个扎着小揪儿,一个衣襟打褶,神气都不小,老者身后那一排男人,帽沿压得低低的,眉眼沉着,像一堵墙似的把这个家围实了,门框上贴着竖匾,木头纹理被手心摸得发亮,都是日子抹出来的纹路。
奶奶看见这张就笑,说老屋里也有这么一把椅子,谁敢随便坐呀,只有祭祖时请出来摆正,孩子若吵闹,奶奶就拿帕子一指,别乱动,祖宗看着呢,你说奇怪不,椅子本来只是椅子,放到一家子的气场里,就变得有规矩了。
以前合影是大事,先换干净的衣裳,再端坐忍着不眨眼,摄影师背后黑布一罩,咔嚓一下把时间按住了,现在拍照随手一按,十几张连发,笑得花里胡哨,可过两年再看,能留下来的反倒不多。
这个队伍叫巡防营,前头那位穿着补服,前襟绣着兽补,白色补子边上滚蓝线,袖口一圈一圈挑得齐,后面的小伙子一律青蓝短褂,腰系绦带,裤脚扎得紧紧的,靴子油黑,站成一溜儿,肩膀像磨过的石台一样平。
爷爷说,他们练的多是马上功夫,手里长兵短兵都顺手,碰上土匪来扰,翻身上马追到河滩去,冬天雪地一串马蹄印,春天泥地一溜水点,讲完他用手在桌上比划,说脚蹬一夹,马就懂了,这些劲头啊,现在都交给健身卡了。
这张在田埂上,木轿杠弯弯的,正中间绑着一头肥猪,肚皮鼓鼓,前后两个人抬着,旁人挑着蔬菜和柴,草帽沿被汗水打湿,脚背上溅了泥点,喊一嗓子就过湾,走走停停,路边水里映着天色蓝得狠。
妈妈说,能抬出这么一头猪去镇上,说明家里有本事,回来的时候要记得给小的带糖饼,别只顾着数钱,听着是不是有点抠门的甜,旧日的账本就是这么翻的。
这两位靠在岸边,长橹斜斜立着,后面的黑帆像两扇展开的壳,水面轻轻的,风把帆鼓起来时有一声咝啦,靠岸就吱呀一声,木船的声音在我耳朵里一直没变,小时候我最喜欢蹲在码头,看船一寸一寸贴上来,男人把缆头抛出去,麻绳落在木桩上,啪的一声轻脆得很。
以前水路是正经的大道,现在导航一开就是高架,桥下的水成了风景线,真正靠水吃饭的人变少了,可风还是那阵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
这个阵仗叫舞龙,龙头是夹纱裱着的,嘴里咬着珠,眼睛用朱砂点得亮,身子一节一节靠竹篾串起来,举龙头的那位赤膊,肩上挂着粗绳,鼓一咚,龙就抖一下,锣再一响,尾巴跟着一摆,拐弯时要靠腰,急停时得靠腕,几个人配合得像一口气喘出来的节拍。
外婆爱看热闹,站在队尾边走边拍手,说好看好看,别让龙头撞到花盆,后来我才懂,穷日子里最亮的颜色,全让这些节庆给挑出来了,热闹一过,锅里还得归锅里。
这个男人眼睛眯着,碗搁在手心里,筷子挑起一撮面,汤气往上冒,他正打个长长的哈欠,像被香味勾出来的,灶边的大铁锅咕嘟咕嘟,木凳矮,墙上挂着裂了口的砂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一口下去,肚子里立马踏实了。
以前吃口热乎的要跑到街口,现在外卖一按就到楼下,可我还是记得那种院子里的香,走过来之前你就能猜到锅里煮的是什么,这种本事现在用不着了,也就慢慢丢了。
这个坐得端端正正的,是朝廷官员的便服照,头上凉帽竹骨细密,边缘卷得匀,身上青灰长衫,旁边小方几上摆了花与纸镇,底板铺着格纹的地毯,字迹写在影像的边上,落了年月和地点,像给时间钉了一个脚注。
他说拍照别紧张,眼神要稳一点,这一句我在家里也常说,拍合影时孩子老爱晃,按快门的人最辛苦,咔咔两下,反而不如这一张坐住的清楚。
这两位手里拿着折扇与书册,桌上摆一盆绿植,椅背直直,脚下白袜露出一截,神情不急不躁,像刚从案头的口角里抽身出来,彼此都留了一点面子,镜头里只剩下安静。
有时兄弟之间的气味,就藏在这种不说话里,以前一家院里抬头就遇见,现在隔着城市,遇见都得先问一句在不在,话还没说,时间就过去了。
这桌上横着的,是待雕的象牙坯,师傅拿着刻刀一点点挑,镂空像在风里织网,薄的地方透光,厚的地方积着阴影,旁边的小锤和刻针排得齐,衣袖口收得紧,免得刮花了活计,广州这门手艺讲究拼镶,亭台楼阁一件一件对口,接缝藏在纹路里,真是眼睛和心一起往里钻。
奶奶提醒一句,手艺是手上的路,再好的材料也怕手生,她说完把针线盒推给我,别笑,缝扣子这点小事,你得会一点。
这个叫龙骨水车,脚踏的链轮一上一下,叶板连成一串,斜着插进水里,咔嗒咔嗒送水上岸,男人们合着脚劲踩,肩膀上的筋一条条绷着,水顺着槽流进田畦,远处有人吆喝,近处有人喘,配合得像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以前靠脚力换收成,现在一台电泵就把渠灌满了,可田埂上的脚印少了,鸟踩出来的小叉叉倒多了,庄稼不念旧,我们念而已。
这些老照片里的人和物,名字都不复杂,椅子就是椅子,绣补就是绣补,龙就是龙,可一旦被时间裹住,就带上了分量,以前我们花心思把日子过得慢一点,衣裳要熨平,帽檐要压正,路要走稳,现在我们花心思把路走快一点,图省事也图方便,哪种对哪种错我不敢说,但能留住的就留住,把相册翻一翻,把故事说一说,等哪天孩子端起那张泛黄的纸,轻轻一笑,也许就明白了我们嘴里常念叨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