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里,灯光始终为新剧的打磨亮着。黄鸣现(黄明先)俯身对着屏幕,和舞美、音乐团队反复调试黄梅戏《女国医》里“针灸舞”的视觉与韵律,口中聊的不是单纯的舞台技巧,而是如何让非遗元素落地、让年轻观众共情、让传统戏曲扎进当下的生活。这位土生土长的黄梅县人,这位深耕戏曲领域三十余年的国家一级导演,有着旁人难及的舞台积淀——他自黄梅戏演员出身,在戏台之上唱念做打多年后转身执起导演筒,这份从台前到幕后的蜕变,让他比旁人更懂戏曲的肌理,更懂舞台的表达,也更懂观众的期待。他从不是坐在导演席上按部就班的创作者,也绝非被标签化的“创新匠人”,在黄梅戏乃至湖北地方戏曲的当代发展版图里,黄鸣现更像一位沉稳的造浪者——他深扎传统的沃土,摸清时代的潮向,以演员的舞台经验为基,以导演的巧思坚守为桨,为沉寂的地方戏曲掀起一波波能抵达当代观众心底的浪潮,让古老的剧种在新时代活起来、火起来。
提及黄鸣现的创作,绕不开《一代义伶邢绣娘》与《女国医》这两部标杆之作,也常有人用“守正创新”概括他的艺术追求,可这四个字,终究太笼统,没能道尽他创作里的那份清醒与执着。1987年,年少的黄鸣现考入湖北省黄梅县黄梅戏剧院,自此与黄梅戏结下不解之缘,后又被剧院选送至安庆市黄梅戏学校、黄冈艺术学校系统学习黄梅戏表演,在一招一式、一腔一调的打磨中,吃透了黄梅戏的表演精髓。1992年学成归来,活跃在黄梅县黄梅戏剧院舞台上,演过《五女拜寿》《守护真情》等剧,并与同事、同窗王慧君结为连理。他不满足于做一名单纯的演员,于是在演出中摸索排演的门道,用思考探寻戏曲的表达,后来他到上海戏剧学院进修,毕业后改行当起了专职戏曲导演。黄鸣现的演员生涯虽然不长,但这段经历让他对戏曲的唱腔、身段、舞台节奏有着最直观的理解,也让他的导演创作从一开始,就扎根在扎实的舞台实践之上,不浮于表面,不流于形式。在戏曲行业仍有人囿于“守传统即守旧”“谈创新即忘本”的误区时,黄鸣现早已跳出单一的创作维度,以全局的视野看待湖北戏曲的发展。他的每一次提笔执导,都不是为了排演一出仅供评奖、展演的剧目,而是要打造一个能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的文化载体,让黄梅戏从乡野戏台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让湖北的地方戏曲不再是藏在深巷的小众艺术,而是能与当代对话、被大众看见的文化符号。这份认知,让他的创作从一开始,就有了不同于传统戏曲导演的格局。
造浪者必先扎根,方能知潮向、掌船舵。黄鸣现的根,扎在黄梅县的乡土里,扎在黄梅戏最本源的文化基因中,而演员出身的经历,更让他能精准捕捉黄梅戏的艺术精髓,这份双重积淀,让他的创作始终有最坚实的文化底色。他深知,任何一种传统艺术想要走远,都不能丢了自己的源头,就像江河之水,离了源头便会失了魂魄;而任何一出戏曲想要打动观众,都不能脱离舞台的实际,就像演员的表演,离了真情便会失了味道。所以他的选题,始终锚定着湖北戏曲独有的“文化根脉”,《一代义伶邢绣娘》的创作,便是他对黄梅戏源头的一次深度打捞与活化。作为黄梅戏发源地的艺术家,他直言“黄梅县作为黄梅戏发源地,打造这部戏是必要也是责任”,这份责任,不是简单的乡土情怀,而是对黄梅戏文化根脉的自觉守护,更是身为黄梅戏传承者的使命担当。他以邢绣娘这位黄梅戏发展史上的关键人物为线索,将黄梅戏从采茶小调发展为高台大戏的历程搬上舞台,让黄梅戏的起源故事,有了具象的艺术表达。更妙的是,他没有止步于单一的戏曲演绎,而是将黄梅戏、黄梅挑花、禅宗祖师传说这三大黄梅本地的国家级非遗熔于一炉,让舞台不仅有黄梅戏的清婉唱腔,还有黄梅挑花的精美纹样,更有禅宗文化的悠远意境。这不是元素的简单堆砌,而是为黄梅戏构建起一个立体的文化生态,让黄梅戏不再只是一个剧种,而是成为承载黄梅地域文化的名片,这份对文化根脉的深挖与融合,让他的作品从源头就有了别人无法复制的独特性。
扎得深,更要看得远。造浪者的智慧,在于能看清时代的水流,懂得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契合点,让传统的浪花,能拍打到当代的堤岸。黄鸣现从不是墨守成规的创作者,演员生涯让他懂传统戏曲的精髓,多年的导演实践让他更懂当代观众的审美,他的创新,从不是为了标新立异的炫技,而是为了让传统戏曲能被当代观众接受、喜爱,更是基于舞台实际的合理探索。在《一代义伶邢绣娘》中,他大胆尝试黄梅戏与交响乐的融合,让乡野气息的黄梅调,遇上宏大悠扬的交响乐,打破了传统黄梅戏伴奏的单一格局。这份融合,不是对黄梅戏的改造,而是对其听觉体验的升级,让黄梅戏的唱腔,既能保留原有的清婉韵味,又能拥有更宏大的舞台感染力,契合了现代剧场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的听觉审美。而用“九张机”词牌串联剧情的叙事方式,更是他的巧思所在,古典的词牌韵律,搭配现代视角的大女主叙事,既守住了传统的文化韵味,又对接了当下的流行叙事语境,让年轻观众不用费力去适应传统戏曲的叙事节奏,便能沉浸其中。这种创新,是贴着传统的根、踩着时代的步,更是基于舞台表演的实际需求,让黄梅戏在当代有了新的表达形式。
真正的造浪者,从不是独善其身,而是愿为行业掀起一片浪潮,让更多的同行者能乘着浪潮前行。黄鸣现的目光,从来不止于黄梅戏这一个剧种,而是望向了整个湖北地方戏曲的发展。从戏台之上的黄梅戏演员,到执掌导筒的省级艺术研究院专职导演,他的成长轨迹,让他深知地方戏曲的发展困境,也更懂不同剧种的舞台特色。他执导荆州花鼓戏《小城大爱》、文曲戏《广济往事》,在外人看来,这是跨剧种的尝试,可在他心中,这是用黄梅戏的创作经验,为湖北其他地方戏曲拓路的实践。荆州花鼓戏是湖北本土的重要剧种,却也曾囿于地域与题材的限制,黄鸣现将现代题材融入其中,用《小城大爱》讲述当代的人间温情,让荆州花鼓戏能贴近当下的生活;文曲戏小众而独特,他便以《广济往事》挖掘本土的红色历史,让这一剧种成为讲述湖北故事的载体。他将自己从演员到导演积累的所有经验——深挖本土文化、融合现代表达、紧扣时代情绪、贴合舞台实际,分享给湖北各地的戏曲院团,推动着黄梅戏、荆州花鼓戏、文曲戏等湖北地方戏曲形成合力,让“湖北戏曲”这股浪潮,声势越来越大。而支撑这一切的,是他对作品品质的极致追求,每一部戏,他都要数易其稿,集结全国一流的主创阵容,从剧本到唱腔,从舞美到表演,每一个环节都精雕细琢。因为他知道,只有高品质的作品,才能真正立住脚,才能为湖北戏曲的品牌增光添彩,这份对品质的坚守,让他掀起的浪潮,有了持久的生命力。
好的浪潮,必然能触动人心,引发共鸣。黄鸣现的作品,能在当代出圈,究其根本,是因为他抓住了时代的情绪,让传统戏曲有了当代的温度,而演员出身的经历,让他更懂如何通过舞台表达,让观众感受到这份温度。他的作品,从不回避当下的观众,从不故作高深的疏离,而是努力让古老的剧种,表达当代人的情感与价值观。黄梅戏《女国医》以汉代“女扁鹊”义妁为原型,跳出了黄梅戏“才子佳人”的传统题材,塑造了一位心怀仁心、医术高超的女性医者形象,歌颂的医者仁心,恰恰契合了当下人们对专业精神的崇敬与向往;荆州花鼓戏《小城大爱》以真实的救援故事为蓝本,传递的无私奉献与人间温情,触碰了人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武穴文曲戏《广济往事》用平民抗战的故事,唤醒了深埋在国人心中的家国情怀。当传统戏曲能讲述当代人能看懂、能共情的故事,能表达当代人认同的价值观,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而是能走进观众心里的朋友。也正因如此,观众才会将《一代义伶邢绣娘》评价为“披着黄梅戏外衣的现代爽剧”,这份看似随性的评价,恰恰是对他作品的最高肯定——他让传统戏曲真正融入了当代的流行文化语境,实现了跨圈层的传播。
在数字时代,诸多传统艺术都面临着“如何活下来、如何传下去”的困境,黄鸣现的探索,为湖北戏曲,也为更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答案:传统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古董,而是可以不断生长、不断创新的文化生命体;传承也不是悲情化的被动保护,而是主动地走进时代,与当代对话。作为传统艺术的当代造浪者,黄鸣现的可贵,在于他兼具演员的舞台功底与导演的创作视野,既有艺术家的情怀与坚守,深爱着湖北戏曲的每一寸肌理,又有开拓者的勇气与智慧,敢于为湖北戏曲的发展探索新的道路。他从戏台台前走到幕后,从黄梅戏演员变身湖北戏曲的造浪者,始终未曾离开戏曲的舞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心中的热爱。他不做被时代推着走的创作者,而是主动迎着时代的浪潮,为湖北戏曲拓路,让古老的剧种,在他的巧思与坚守下,掀起一波波属于新时代的浪潮。
如今,黄鸣现的创作之路仍在继续,他依然在为湖北戏曲的发展奔走、打磨。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位沉稳的造浪者,会继续深扎传统的沃土,紧跟时代的潮向,带着从演员到导演的全维积淀,为湖北戏曲掀起更多更美的浪潮,让黄梅戏的清婉唱腔,让湖北地方戏曲的独特韵味,传得更远、更响亮,让这些沉淀了千百年的文化瑰宝,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而他的实践,也会成为更多传统艺术创作者的参考,让更多的人明白:唯有扎根传统,拥抱时代,唯有懂舞台、懂观众、懂创新,才能让传统艺术真正拥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