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09年,被水淹没前的长江三峡,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会儿还没有高坝拦江,江面四时涨落有脾气,石滩回水带着漩涡的劲儿,翻开这些上色修复的老照片,像把时间往回拨了一大截,很多场景如今只剩地名和传说,以前人顺水吃饭靠天过日子,现在通航有灯塔有气象预报,变化真是翻天覆地。
图中浪花翻滚的急口叫崆岭滩,这个险要在川江上有名头,人把缆一甩,船头就要听水的脾气,船身漆成暗红,桅杆细长,几个人站在艉板上死死抠着舵柄,岸石被水磨得发亮,爷爷说这里过去叫“鬼门关”,不是吓唬人,真要顺利过去得看风向看水头,现在的航道标识齐全了,涌急处也有规矩可循。
站在城墙上往外看,一圈女儿墙像锯齿,远处的五福宫在雾里隐隐约约,城下屋顶层叠,江面宽阔得很,照片里能看到塌口处的砖石,像牙掉了一块,那时候的城还是护城的,现在城变成景,墙外高楼林立,江对岸夜里一排排灯,和当年漆黑的江夜完全两样。
这群人把纤绳挎在肩窝,一步一挪往前蹚,嘴里有节奏地应着号子,粗布衣裳被汗粘住了背,岸边的孩子学着大人喊两嗓子,声音被峡壁一挡,回声撞回来又厚又长,长辈说那是川江号子,吼着吼着就给人鼓上劲了,现在船发动机一拧就去,很少再见这阵仗。
这个靠山的小台地就是码头,几只渔船停得齐整,网像帘子一样晾在桅上,江岸石坎上凿了台阶,背篓往肩上一掀就下去了,那时的人赶集靠这条路,现在多是汽渡和公路,码头边的竹篙也不多见了。
岸坡上搭着高高的木架,戏台就在上头,热闹得人贴人,摊贩在下面支锅煮茶,孩子端着碗站石缝里吃,锣鼓一点,整片江滩都跟着动起来,那时候没有音响,靠的是嗓门和唢呐的冲劲,现在看戏在影厅里坐着,舒服是舒服,烟火味淡了些。
枯水季节一到,江里露出大片石滩,几条木船搁在沙背上,远处只有几间棚屋,风一吹尘土起,奶奶指着说,水涨了它们就要挪窝,现在库区水位平稳多了,旧时迁船走滩的忙乱少见了。
这个临江而立的庙就是张飞庙,屋脊挑角高高翘着,背靠青山,门口古树影子压在墙上,传说多得很,庙名也念着张桓侯的英气,小时候路过只记得香火的味,现在修缮过后更规整了,江面一平,倒影拉得长。
山坡上那座白色的塔很醒目,下面是青滩的激水口,旧年船到此处要落客步行,货船更麻烦,要拆舱搬运,听起来就累,如今说起来像讲故事,危险被工程一点点削平了。
两座大山像把门,江水从中间直直穿过去,一只帆船借风滑着,天色灰白,石岸上有浅浅的水痕,年景好时绿意满坡,年景差时只剩灰岩,现在游轮进出,甲板上人端着相机拍拍拍,江还是那条江,船却不是那条船。
夹在两山缝里的这座石拱桥很古怪,石块一层层码起来,拱肋圆润,桥下是干涸的旧渠,老人说这桥名字好,劝人莫争,现在桥修得更多更宽,但这座小小的拱还在那里,像个不吵不闹的老先生。
一排排茅屋临水而建,岸石上堆着柴,妇人把衣服摊在石面上拍,水里的石轮慢悠悠挪,远处庙宇露出一角,那时的日子紧巴巴的,可炉火有味,晚风从峡里吹出来,吹得油灯呼啦啦跳,现在沿岸多是新楼,新楼里也有晚风,不过没了油灯的味道。
这张最像集市,席子铺了一地,粮食摊在上头,船篷一顶顶搭开,人上人下挪腾得利索,摄影的人站在一旁,抓住的正是这股忙劲,现在物流讲时效,货到扫描就走,老码头的慢节奏被时代改了拍子。
临江的这组建筑,屋脊中西合璧,白墙黛瓦夹着罗曼小尖顶,一说是重庆海关,一说是慈云寺,各有道理,各有讲究,站在河对岸看,反正都是地标,现在城市长高了,这样的混搭味道更难得。
一船人挤在小甲板,孩子抱着孩子笑,男人手扶艄柱,女人把包袱压在身边,背景里江水缓缓走,人看起来不富裕,却都朝着镜头亮起真笑,那种踏实的表情现在也有,不过多半藏在生活的缝里,得慢慢找。
江边那块竖起来的巨石像把刀背,顶上蹲着小阁,寨里房子顺着山势错落,传说里女娲补天掉下的宝,名字听着就灵气,小时候路过只顾抬头看,脖子酸了还不肯放下,现在景区牌匾立得端正,走台阶不用摸黑了。
这处浅滩水脾气大,船到这儿常常要卸货减重,乘客沿岸步行一阵,等船过了险,再重新登舱,听着繁琐,可那会儿就这么办,现在过滩像过减速带,提醒声一响,也就过去了。
石滩上洗衣棒一下一下敲,泡沫顺水漂,孩子们在浅水边抓小鱼,远山在雾里打盹儿,绳子把船拴在大石头上,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生活场景,现在洗衣机一按就行,人却反倒不爱在河边坐一下午了。
山体像城,三面是陡壁,只有一条小路绕到门前,传说刘备伐吴曾屯兵于此,风从坡上吹下来,草浪一层层翻,想象一下那会儿旌旗猎猎的样子,现在山上多了安全道和指示牌,安静得只剩风声。
木头和柴草搭的房,墙缝里塞着泥,门口晾着网和蓑衣,旁边山坡上的白骨塔像一把插在地里的白伞,提醒人这江水曾经多么不讲情面,现在镇上铺了柏油路,塔还在,心里的那点敬畏也还在。
山体被风雨刻得棱角分明,脚下民居冒着炊烟,屋檐压得低低的,石墙上写着旧时的日子,哪家门口有了喜事,一挂红绸就把整条巷子点亮,现在喜事一半在酒店一半在朋友圈,红绸换成了屏幕上的小红心。
青石板铺到尽头,店招上写着“兑换金银”,屋檐兽头探出来看热闹,人群挤在巷口,第一次见外国人按着黑匣子拍照,议论声叽叽喳喳,现在镜头对着谁都习惯了,连小孩都会说摆好姿势。
江湾里立着一排排网桩,渔船靠着岩坎,男人把网从水里抖起来,银光一片闪,晾网的竹竿把天空划成格子,那时候日子靠天吃饭,现在渔汛有季禁有补贴,水上安静多了。
一面红帆竖在急水口前,船身往上蹿又被拍回,桨手一声吼,整船人跟着使劲,浪花一下把船舷打白了边,站在岸上看都替他们捏把汗,现在想体验险水,只能在景区看演示了。
庙修在岩半腰,沿着斜坡绕过去,树影在墙上晃,江风顺着廊下吹,人走一圈,心里也跟着敞亮一点,以前求个平安要爬这条山路,现在导航一搜开车到门口,方便归方便,脚底板少吃了苦。
人挤人,货挤货,木排顺着水沟滑下去,船篷上晾着被褥,岸上吆喝声一浪接一浪,照片把生活的热气锁住了,现在的港区清清爽爽,吊机像巨人,效率翻倍,拥挤的画面却再也拍不出来。
低矮的茅舍排在石滩边,背后是层层台地,黄泥风一刮就起,行人走得慢,怕把鞋陷进沙窝,船靠在近岸,船篷黑亮,像一只只乌龟壳,现在这些屋子多被水线淹没,只在旧地图上能找到影子。
江面被两岸挤得狭窄,远处立着一块孤石,像旗子插在水中央,过去舟人把它当标记,现在雷达导航早就把标记塞进屏里,但抬头看见这块石,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这位留着大胡子的外国地质学家用镜头留住了百年前的江,照片里有滩有城有人,有惊险也有烟火,以前过三峡靠胆子和经验,现在靠工程和制度,时代往前走,水位换了模样,可人对江的敬畏没变,对生活的热爱也没变,你去过三峡吗,看到如今平阔的江面,会不会也在心里轻轻地说一句,真不一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