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传奇不比文章,文章做与读书人看,故不怪其深;戏文做与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同看,又与不读书之妇人小儿同看,故贵浅不贵深。”应该说,大多数明清三国戏曲在“浅”这个层面做得很到位。不仅浅近,更加突出的则是趣味性。很多作品都体现出非常明显的民间之趣,读来使人感觉兴味盎然,想必当初在不同剧场观看的观众亦当粲然一笑。明清三国戏曲的民间之趣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情节的市井化、语言的浅近化与形象的世俗化。
(一)情节的市井化
纵观明清三国戏曲,市井化的情节主要体现在刘备集团与孙吴集团的交锋中,也体现在刘备集团内部那些善意的矛盾中。
明代传奇《东吴记》中,赤壁之战后,刘备占据荆州,东吴方想尽千方百计意欲讨还。周瑜欲用美人计骗取刘备过江。究竟谁护送刘备过江?刘备集团有分歧,诸葛亮否定了关羽和张飞的请求,却让赵云承担此任务。张飞很是愤懑:“难道我二人的武艺,不如他么?”诸葛亮的回答让人啼笑皆非:
“不是这等说。那东吴谁人不识得红脸关公、黑脸翼德?所以去不得。”
张飞颇是无奈:“恨你我生得来这样红的红、黑的黑,似这样好买卖,都去不着了。”
乔玄为了促成刘备与新月公主的婚姻,故意诳吴国太接受刘备的全礼跪拜。后来吴国太以“婚姻乃人间大事,如何容易就成”来搪塞时,乔玄以吴国太已经接受了刘备的大礼为借口,力促其答应:
“既然亲事不成,娘娘就不该受他的大礼耶。丈母都拜了嘿,如何不成亲事呢?”
东吴招亲,在明清三国戏曲中出现多次,刘备能够顺利娶亲,与乔国老的帮助密不可分。但究竟如何帮忙,不同版本的戏曲在各种情节的处理上是有所区别的。其中,清代花部戏《甘露寺》的处理方式最富民间之趣。
《甘露寺》中,刘备拜访乔玄,乔玄不敢接受刘备送的重礼,府中苍头自作主张收下礼物。再由苍头提醒乔玄去太后处为刘备说好话。面对吴国母提出的在甘露寺相面,看中了即让女儿嫁给刘备,否则就让臣下埋伏杀死的决定,乔玄与苍头的对话透露着浓郁的民间叙事色彩:
(乔玄白)方才太后传旨,明日甘露寺面相招亲。想刘皇叔须发苍髯,怎么相得上?哎,别人闲事,不要管他,与我何干。
(苍头白)嘎嘎,这是甚么话?受了人家礼物,别人事你就不管。岂有此理!
(乔玄白)啊!我说不要受他的礼,你这老狗才受下礼物了,事到如今怎么得了?
(苍头白)还要使个良策才好。
(乔玄白)事到如今,有甚么主意?大家想来。(苍头白)大家想想。
(乔玄白)哦,苍头过来,我有乌须药一包,命你送到馆驿,拜上刘皇叔,连夜染黑发须,明日甘露寺也好面相。
……
(下)(乔玄白)想老夫受了人家礼物,费了多少心机,从今后再不贪小利。
乔玄因为收了礼,所以处处为刘备说话,他在吴国母面前极力夸赞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及赵云,使得这桩婚姻得以顺利缔结,直接破坏了周瑜的美人计。
《草庐记》第十三折中,诸葛亮第一次登台点将,张飞故意不到。后来在刘备、关羽的劝说下方才进帐,剧作通过科介与宾白制造了特别浓郁的民间趣味性。
(张冲撞亮介)
面对张飞的这种挑衅,诸葛亮一开始不为所动,依然点兵遣将。诸葛亮下令赵云率二千人马去博望城中战夏侯惇,张飞想与赵云同去,诸葛亮的表演这才开始。
(亮云)不用你,叉出去。
后来在派糜竺、糜芳、刘封、关羽出兵的时候,张飞也屡次请战,但得到的回复均是“不用你,叉出去”。
这个情节的趣味性在《锦绣图》中体现更为明显:
(末白)张飞!(净白)诸葛亮!(末白)你枪快?(净白)枪快。(末白)马饱?(净白)马饱。(末白)会相持?(净白)会相持。(末白)将军虽好,我这里不用,叉出去。(净白)哎哟,哎哟!气死我也。待我抓他下来。
后来,在刘备的恳请下,诸葛亮只得给张飞安排任务:
(末白)你大哥再三讨差,我只得也用你一用。(净白)住了,用罢了,不要这个“也”字。(末白)偏要这“也”字。
(净白)我偏不要这个“也”字!
(末白)我偏要这个“也”字。
(净白)我偏不要用这个“也”字,你说。
在这种对话里,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千古贤相诸葛亮,也不再是威猛的张飞,而是如同两个曾经有矛盾的小孩在斗嘴赌气。
《古城记》中,曹操出征徐州,张飞意图以逸待劳,夜袭曹营,他与刘备的约定也让人忍俊不禁,在探子的口里转述出来更显得趣味盎然:
(丑)小人跟随大爷三爷出兵,三爷传下令,不可叫名字。大爷叫三爷做老张,三爷叫大爷做老刘。一更无事,二更悄然,三更时分,只听得一声炮响,里面营中喊声叫杀杀。只见大爷慌了,叫三爷“老张、老张”,后来声音也低了,想是一个开交了。三爷又杀慌了,叫大爷“老刘、老刘”,后面声音也低了,想是一个又开交了。
清代乱弹《凤凰台》中,大乔和小乔布散家财,招集义兵,在这凤凰台畔,各立一寨,保守村庄,以防贼盗,暗访英雄而图终身大事,最终她们如愿以偿找到了孙策与周瑜作为各自的夫婿。这种情节的设置也带有浓郁的民间之趣。
关羽的相关故事形态里,民间之趣也体现得特别明显。一个是在京剧《斩熊虎》中,关羽在麻姑庙梦见麻姑命白猿教自己刀法,最终斩杀了熊虎。这种构思在花部戏《取四郡》里也得到了沿用。另外一个则是《三国演义》中被浓墨重彩书写的“温酒斩华雄”,在花部戏《斩华雄》中则彰显出特别浓郁的民间趣味:
(关白)泗水关有几个华雄?
(华白)就是老爷一人。
(关白)身后何人?
(华白)在哪里?
(关白)看刀!
(华雄死,下)
事实上,以这种偷袭的方式斩杀敌人,在明清三国戏曲中并不只是一次出现,并且还基本上只在关羽身上才出现。比如利用这种方式斩杀了颜良,后来古城聚会前关羽又通过这种方式杀了蔡阳。这种充满民间狡黠味道的情节让关羽的形象更贴近底层民众。
(二)语言的浅近化
语言是实现民间之趣的重要手段。在明清三国戏曲中,实现语言浅近化的方式多种多样,概而言之,大致有三种。
首先,在曲词写作中,少用大段描述性、抒情性的曲词,多采用与剧情发展有关的叙述性语言。与上述文人之笔相反,民间之趣特征比较明显的三国戏曲,宾白成分远远大于唱辞,并且很多此类剧作中的唱辞显得朴拙,有些甚至特别粗俗鄙俚。此类情况较为普遍。
其次,在处理宾白时,有些作品中不仅经常使用口语叠词,还大胆采用方言俗语入戏。如《西川图》中的宾白:“中间摆个淅淅飒飒螃蟹阵。杀得他爬的爬滚的滚,爬的爬滚的滚。”《双和合》“拒投”中,基本上用的都是方言。在花部戏《斩华雄》中,众诸侯被华雄杀得很狼狈,关张二人的议论颇有意思:
(关白)俺弟兄三人,随公孙将军义师讨贼。众诸侯被华雄战得他大败,不能进兵,有道好笑。(张白)二哥,这是主帅无能,累及三军。(同笑介)哈哈,哈哈哈!
再次,用通俗浅近的语言。这种方式是最为常见的,也是最容易达成效果的。
《东吴记》中,潘璋、陈武二人奉周瑜将令,前去拦截刘备,结果路上遇到了赵云:
(云白)你二人通名上来。(潘白)我是潘爷爷。(陈白)我是陈祖宗。(云白)原来是潘璋、陈武。(潘、陈同白)胡说,你且报名上来。(云白)俺乃常山赵子龙是也。(潘、陈同白)哎呀我的妈呀,是你老么,何不早说?耽误这么半天的工夫。你老请罢。
明代杂剧《庆冬至共享太平宴》中,净角于覆拉着张飞跟他说:“老三,你是个直人。俺鲁大夫一场事,安排了酒,问老关索取荆州,到了不还,又噻了一日酒,包了一张卓面去了,俺大夫至今饼锭铺里,还少他一钱二分银子哩。”这个毫无疑问是将民间化的思维纳入两个集团之间的斗争中形成一种戏剧效果。这种方式并非孤例,在《新编三国志传奇》第四十二出“索荆”中,面对鲁肃讨还荆州,关羽的唱辞中也有“自古嫁女赔钱,只合割膏腴赠作奁田,那里有向婿家索逋追欠。请问您这月老冰翁,早难道披过了花红就不管”。这体现了同样的意趣。
明代传奇《七胜记》:
(丑舞刀科)此刀名为偃月刀,将军降汉不降曹,三请云长不下马。(净)有何凭据?(丑)将刀挑起丝红袍。(净)那袍还是花子的,还是素净的?(丑背笑白)待我耍他。那袍我看见:曹操追寿亭侯到霸陵桥上,与寿亭侯饯别;寿亭侯不肯下马,就将那刀尖儿一挑;那袍上一条黄龙,就惊到大河戏水去了;寿亭侯差我去拿,半空中坠将下来,我只说捉得龙吟,原来是跌得我自家做乌龟叫。
皮黄戏《过巴州》中,张飞要寻找一个与自己长得像的人作为替身,以此骗过严颜。他问徐大汉胆子如何,问答也很有意思:
(徐白)胆量是小的,饭量是大的。(张白)原来是他娘的草包。
因为诸葛亮事先吩咐张飞不可用粗暴的方式对待严颜。张飞在交战过程中非常郁闷:
擒来这员老将,打又打不得,斩又斩不得。诸葛亮啊!牛鼻子,你活活的难坏了我老张也!(唱)心中恼恨诸葛亮,不差四弟差老张。明知巴州有勇将,活活难坏我老张。无奈只得跪宝帐。
这些语言,通俗易懂,不需要任何注释,不用加任何思考便可直观明了地知道舞台上人物语言背后的指向及感情色彩。与文人化的语言相比,这些语言毫无疑问更适合在舞台上出现,也更能被下里巴人接受与喜欢。
(三)人物形象的世俗化
有意思的是,明清三国戏曲中基本上是蜀汉集团的人物体现出浓郁的世俗化倾向。如刘备、诸葛亮、张飞、关羽与赵云。
《黄鹤楼》中,周瑜假托东吴太后思念刘备之名,让其过江。刘备产生畏惧心理,多次在诸葛亮面前拒绝前往:“孤不去,不去。前次过江,孤的性命险丧江边;今又过江,怎能有命回来?我不去,不去。”这与我们熟知的刘备形象显然是格格不入的。刘备全然没有面对挫折却愈挫愈勇的坚韧与敢于面对困难的乐观精神,展现的是一个贪生怕死、畏首畏尾的普通人形象。
《锦绣图》中,诸葛亮的言语特征颇不同于其他同类作品。如他听到报子说曹操命夏侯惇为帅,统领十万雄兵前来搦战时,他说:“贫道好苦痛哀哉也。”刘备以为诸葛亮忧愁的是自己兵疲将寡,诸葛亮的回答却让人感觉谐趣十足:“非也。可惜曹兵十万人马,都丧在贫道之手。”既有乐观情绪,更是对自己经天纬地之才的充分自信。在《草庐记》中,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并非去游山玩水或者有意考验刘备的诚意,而是因为预知劳而无功,所以躲在家中,故意让道童通报自己不在家。后来在张飞的吼声中,“就唬出一个孔明到来了”。两部剧作中展现的诸葛亮形象与我们所熟知的诸葛亮显然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明代传奇《古城记》中,张飞落草,在考虑年号的时候,他的心理波动很有意思:
(张背科)到是老张差矣。若标了我真名在上,日后中原曹操闻知,未免取笑,说我老张去做强盗,不如混标一名在上,日后见了大哥,再作道理。
最后,张飞确定的是“快活元年无名大王”。无论是最初的心理动机还是最后的年号名称,都显示出张飞性格中难以磨灭的诙谐与乐观。
《三国演义》中,刘备在公孙瓒处第一次见到赵云便对其青睐有加,但兜兜转转,直至古城聚义的时候赵云才归入刘备的阵营。赵云行事风格如同霁月清风,令人佩服。在明清三国戏曲中并不如此,彰显了特别明显的民间趣味。花部戏《磐河战》中,赵云在袁绍麾下,屡次请战却都被袁绍弃而不用且赶出帐去。赵云非常生气:“气死我也!气死我也!这厮目中无人,将俺赶出帐来,俺不免却了甲帽,去到磐河洗马。若是公孙瓒败下阵来,俺就一马当先,救了公孙瓒,再作道理。”后来果真打败颜良、文丑,救下公孙瓒。在《借云》中,赵云应刘备之请,前来解救陶谦之困。典韦来挑战,赵云正欲出战,却被张飞担心“失了桃园的锐气”。赵云面对张飞的举动非常恼怒:“俺指望前来建功立业,谁想张飞灭却俺的威风。俺还与他破甚么曹,(一下)解甚么围!(【叫头】)众将官!(五下)将人马撤回北壁。”在刘备的苦苦恳请下,赵云才答应暂且留下来:“若张飞打了胜仗,俺将人马撤回北壁;若是打了败仗,俺就一马当先,杀却典韦,灭却张飞的威风。”这两部剧作中均可以看出赵云性格中的任性与骄傲。
(四)人物称谓的江湖化
除了以上三个方面可以彰显民间之趣外,人物称谓上也有着典型的民间之趣,体现出江湖化倾向。王丽娟曾撰文论述道:“通过桃园结义故事的两种解读可以看出,文人叙事文本是义中有忠,义中有孝,义乃民间义气之义与儒家义理之义的结合,体现了文人叙事对儒家伦理道德的重视;而民间叙事文本是义中只见义,突出的是民间之义,体现的是民间叙事对民间义气的重视。”在笔者看来,人物称谓就是能体现文人叙事与民间叙事区别的一种方式。以赵云的称谓为例。刘关张为结拜兄弟,从陈寿《三国志》中即开始有记载。只是赵云从未与刘关张三人同起同坐。关汉卿《单刀会》第三折关羽的【十二月】唱辞中曾经叙述道:“那时节兄弟在范阳,兄长在楼桑,关某在解梁,诸葛在南阳。一时英雄四方,结义了皇叔关张。”也只是将诸葛亮列入三人阵营之后,说明诸葛亮的重要性。这里面完全没有赵云的身影,更不用说四弟。当然,在《三国演义》第七十三回中,刘备分封关羽等五人为“五虎将”时,关羽曾云:“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龙久随吾兄,即吾弟也”。
清代花部戏中,赵云被称为“四弟”或者“四千岁”的情况比比皆是,值得关注的是,不管是对刘备还是对甘夫人、糜夫人,抑或孙夫人,赵云对他们的称呼还是明显不同于关羽、张飞。唯独在《拦江》一剧中,赵云的叙述里才喊刘备为大哥:“蒙刘皇叔借俺前去破曹操八门金锁阵,后来不忍分离,呼为四弟。大哥带兵攻打西川去了……。”
花部戏《三国志》中,刘备投奔刘表,对着关张赵三人说:“三位贤弟过来,拜见我同宗人。”赵云杀掉陈武并抢回其坐骑,刘备说的是:“哈哈哈!喂呀,好俊一匹战马,真是千里龙驹。哈哈哈!此乃四弟之功。”
《荐诸葛》中也有“叫四弟”的说法。《博望坡》中徐庶对曹操介绍赵云时说“这就是刘备四弟常山赵子龙”。张飞对七进七出曹营的赵云大加赞叹:“好四弟,真英雄也。”《汉阳院》孔明提及“子龙乃是四千岁”。《长坂坡》张飞直呼赵云为四弟。《黄鹤楼》中刘备径呼赵云为四弟。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明清三国戏曲作品多呈现出雅俗交融的趋势,这主要体现在两点上:一是既有著名文人参与又典型体现高雅特质的杂剧,也有出自坊间或宫廷文人之手的俗文学特征特别明显的杂剧;二是三国戏曲尤其是三国题材的传奇作品,在大的方面呈现出俗的格调,但这不妨碍在很多情节或者局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显露出雅的特征。总体来说,三国题材戏曲作品以俗为主,雅俗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