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这门凝聚了千年中华美学精髓的舞台艺术,在当代社会正经历着一场冰与火的考验。一方面,借助新媒体与创新表达,以《新龙门客栈》、陈丽君等现象为代表,戏曲实现了令人瞩目的“破圈”传播,吸引了大量年轻受众。另一方面,在光鲜的“头部”流量之下,戏曲行业内部根深蒂固的“圈子文化”、森严的等级壁垒与畸形的资源分配,正严重侵蚀其艺术本体与健康生态,让无数怀抱理想的从业者,尤其是青年演员,在艺术追求与生存现实间艰难挣扎。
在戏曲行业,“资历”往往成为衡量一切的首要标尺,形成了“论资排辈,年轻人难出头”的普遍现象。一些资深演员即便艺术高峰期已过,仍长期占据核心舞台与资源,而风华正茂、亟需舞台磨练的青年演员却只能长期“跑龙套、当底包”,晋升通道狭窄。这种僵化的机制,不仅压抑了人才活力,更直接导致了艺术传承的断层。前辈艺术家往往能掌握数十甚至上百出戏,而如今许多青年演员能演出的剧目数量大幅缩水,“老戏老演,老演老戏”与“会的老戏太少”并存,严重影响了戏曲的传承厚度。
更令人痛心的是,许多才华横溢的青年演员连基本生存都难以保障。晋剧演员张军波的案例极具代表性:作为省剧团的临时工,他每月仅1500元工资,为养家糊口不得不在演戏之余送外卖、开网约车。评委何赛飞在现场痛心疾首地发问:“这样的艺术家不保护,不给予基本生存,给谁?” 这尖锐地揭示了行业在资源分配上的严重不公:大量资金被用于追逐奖项的大制作,而基层演员的待遇与培养却被忽视。
戏曲行业的“圈子”体现在多个维度,构成了重重壁垒。首先是剧种与流派之间的门户之见。历史上,戏曲的繁荣正在于不断打破门户、海纳百川,例如京剧的形成本身就是融合创新的结果。然而,当下一些创作却固步自封,缺乏跨剧种的交流与借鉴。同时,流派传承中的宗法色彩浓厚,过于强调对祖师爷的刻板模仿,信奉“古人高于今人”、“祖宗之法不可变”,这抑制了艺术个性的发展与新流派的诞生。程派艺术因其独特的悲剧美学与精湛技艺,使许多经典剧目如《六月雪》客观上形成了“程戏程唱”的局面,这虽是艺术高度集中的体现,但也从侧面反映了流派间剧目流通的某种隐性壁垒。
更深层次的,是以利益和人际关系为核心的“小圈子”文化。资源被少数人垄断,形成了一个个封闭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决定项目、奖项归属的,有时并非艺术质量,而是人情、师承或利益交换。这导致了“赢者通吃,有量无质”的怪象:少数“赢家”一年内参与多部作品,包揽各类奖项,但作品质量却参差不齐。与之相伴的是“不要脸面,无底线吹捧”的评论风气,一些评论者出于情面或利益,对作品一味溢美,回避问题,破坏了健康的批评生态。
在资源垄断的背景下,一些畸形的生存策略应运而生,进一步毒化了行业空气。“趋炎附势,虚师假徒”便是典型乱象。部分年轻人为了获得机会,热衷于攀附权贵、四处拜师,而一些“名师”则批量收徒,一次收徒数十人,师徒关系沦为名利交换的幌子,真正的技艺传授却寥寥无几。这种关系网络巩固了“圈子”的边界,让踏实钻研业务、不善交际的演员更容易被边缘化。
与此同时,新媒体在助力戏曲“出圈”的同时,也带来了“饭圈化”的隐忧。部分粉丝群体将娱乐圈的“控评拉踩、追私窥探、浅层追捧”等行为带入戏曲领域,关注点从艺术本身偏移至演员八卦、CP营销等。更有甚者,这种“粉黑大战”的风气与行业内部的倾轧相互交织,演员间的矛盾蔓延至粉丝群体,在网上掀起相互攻击的骂战,使得讨论空间乌烟瘴气,远离了艺术探讨的本真。郑培钦委员对此深感忧虑,她指出必须遏制“饭圈化”倾向,引导流量聚焦于艺术本体,而非对演员个人的过度消费。
在外部压力和功利心态驱使下,戏曲创作也出现了扭曲。一方面,是“跟风扎堆,作品短命”。各地院团为追求政绩或奖项,盲目跟风热门题材或艺术形式,导致作品千篇一律,缺乏生命力。巨额资金排演的新戏,只为“梅花奖”、“文华奖”等奖项而生,获奖后便束之高阁,成了“仓库艺术”,造成了巨大的资源浪费。何赛飞怒斥:“几百万几千万花那么多钱排一台戏,得了奖之后放在仓库里,老百姓也看不到,戏呢?钱呢?”
另一方面,是割裂传统的“伪创新”。一些创作为了追求所谓的“流量”或“现代感”,仓促跟风,罔顾戏曲艺术的本体规律。或是“外行横行,内行受气”,让不懂戏曲规律的话剧、舞蹈导演来主导戏曲创作,结果生产出“四不像”的作品,破坏了戏曲的完整性与厚重感。真正的创新,如粤剧《白蛇传·情》、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其成功在于“以现代精神注入传统题材”,在深刻理解本体的基础上进行审美更新与形式探索,而非简单的技术堆砌或题材跟风。
戏曲的“圈”,既是历史形成的艺术门派之圈,更是当下人为的利益与观念之圈。正如粤剧演员曾小敏所言,观众是自由的,不会给自己喜欢的艺术“画圈”,需要破的是戏曲人自己画的“圈”。要打破困局,需要多管齐下:行业层面需建立更公平的资源配置与人才评价机制,强化职业素养,规范传播导向,将焦点拉回艺术本体;创作层面应鼓励在坚守艺术根魂基础上的真诚创新,打破门户之见,融会贯通;社会层面则需通过戏曲美育夯实大众的审美基础,培育理性欣赏的土壤。
归根结底,戏曲的生命力在于传承,传承的关键在于守住艺术本真并契合时代审美。唯有行业内外共同努力,打破论资排辈的枷锁、门户利益的壁垒和急功近利的心态,才能让流量真正转化为传承的助力,让每一位“张军波”般的演员看到希望,让戏曲这门古老艺术在新时代挣脱桎梏,实现真正健康、可持续的“出圈”与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