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5年冬,一场大雪之后,唐山新区一个寻常的上午,一处远远超过“36级台阶”的泥台阶,平日里只是连接高低的普通通道,但在雪后,一切都不同了。积雪覆盖了一切尘埃,凸显出台阶干净利落的几何线条,一层叠着一层,向高低两端延伸,在冬日清冽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严整的秩序之美。这份由自然馈赠与人工痕迹共同构成的画面,本身就像一幅静物素描,直到那两个身影出现在台阶上,进入到取景框里。这个台阶的具体位置,我一下想不起来,说不清楚了,但是肯定在13小区的东边。画面的主体是那个小姑娘,大约六七岁,穿着粉红色的棉衣和方格子棉裤,最醒目的是,头顶上那对“羊角辫”,随着她下台阶的动作,微微向后飘起,倒真的像小山羊稚嫩可爱的犄角了。她双手酷酷地插在裤兜里,略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台阶,脚步迈得很大,很“飒”,带着一种孩童独有的、无所顾忌的潇洒。那种专注,仿佛征服这冰雪覆盖的台阶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任务似的。
她的母亲,就走在她的旁边,或者说,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与她并肩同行。那是一位非常年轻的母亲,身姿挺拔。她穿着那个年代颇为“时兴”的红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光线从侧后方打来,为她清晰的头部轮廓和发丝勾出了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她脖子上围着紫红色的围巾,咖啡色的裤子和咖啡色的皮鞋,这一身装扮在今天看来依然透着精致与讲究。而她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件紫红色图案的、鼓鼓囊囊的“棉猴”(棉猴,是北方,尤其京津唐一带对一种带帽厚棉衣的旧称,帽子翻下来时形似猴头,故得此名)。那显然是女儿的厚外套,因为玩雪或跑动热了而脱下来的。
这张照片最打动我的,恰恰是这个“抱着”的动作。它无声,却充满了故事。母亲自己穿着得体的呢子大衣,却心甘情愿地抱着女儿那件显得有些笨拙的、带着童趣图案的棉猴。她走得很稳,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她没有去牵女儿的手,因为女儿正专注于自己的“探险”;她也没有让女儿自己抱着自己的外套,或许是怕孩子拿着碍事,或许只是出于一种最自然不过的、想要为她分担的习惯。这个细节,是整幅“雪后漫步图”里最温暖的内核。它无关风花雪月,只关乎最朴素的呵护。母亲的精致与棉猴的憨态,女孩儿的活泼与台阶的静穆,在这一刻达成了奇妙的和谐。
如今,照片上那个“飒爽”的小女孩,应该已是三十多岁快四十的年纪了,她或许早已不记得那个雪后的上午。那位年轻的母亲,如今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岁数。唐山,这座我生活过的城市,更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区早已更名,当年的小区和台阶或许也已旧貌换新颜。那场雪,那个上午,在漫长的时间河流里,不过是万千平凡瞬间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摄影的魅力就在于此,它将那“微不足道”的一瞬,从时间的长河中打捞上来,永久封存。
后来,我拍过很多雪景照片,见过更多雪中人物,相机也从胶片的换成了数码的,再到手机。但回看这张用老式胶片相机拍下的照片,我依然觉得它有着后来许多精美照片所没有的“味道”。那是一种时光沉淀后的宁静,是偶然捕捉到的、未经摆布的生活诗意。它让我感慨,原来最动人的画面,往往就藏在这些被我们匆匆经过的日常里,藏在那份无需言说的、被紧紧抱住的温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