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看的第一场戏,是《昭君出塞》,跟父亲一起。
父亲的家乡在浙江宁波。从山东出发,上了船,经一等舱、二等舱,下到船底,坐进三等舱里。这里像在潜水艇,我兴奋地望向父亲。海水一下又一下拍打,隔着玻璃拍向我的眼睛,这样的瞬间,我和父亲也潜入了海底,我兴奋地趴在窗边,期待着每一个潜水时刻。相较于有阳光和海风的甲板,我更喜欢这个地方,像在一头蓝鲸的肚子里,或许它打个喷嚏,就能把我直送岸边。
岸边是长途车站,下了奉化的长途车,就是水牛车,父亲跟赶车的师傅说着家乡话,从行李包里拿出干净的外套和鞋子换上,又蹲下抹了抹我的脸,上了车,父亲的话渐渐少了起来,后面便是长久的沉默,我看着黑黑的水牛那弯弯的角在前面一上一下,带着老木头轮子吱嘎吱嘎,低头抠着车板上新蛀的虫洞。
牛车把我晃得有些困,父亲摇了摇我的肩膀,“那是你的奶奶”,父亲已经下了车,朝前面奔去,我的眼前一片蓊郁,到处都是绿的,并不能看清那个未曾谋面的老人。这里比北方的植物更多样,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没有枝干的地方就长藤蔓,没有藤蔓的地方就长高草,每一个缝隙都填满了绿。
“每天都来等啊,妈”。那时的通信并不发达,从得知父亲要回来的那天开始,我的奶奶就每天来此等一等,看一看。她的脚,好像比我六岁的脚还小,我第一次见那么小的脚。
“你们来得巧,乡里祭祖,请了戏”。
台上依旧是方言,我听不懂。父亲说这是“甬剧”“宁海平调”,我就只看见些花花绿绿、刀枪剑戟、旌旗翎毛。耍牙人上台时,呼声格外高,几个长长的獠牙上下翻动、全排抖动,我虽觉得可怖,但也清楚这是在扮演一条独角龙,总会被那台上的威武将军斩杀,逍遥不了几时。父亲说这獠牙是用公猪的獠牙所制,四百斤以上的公猪。
不过我的喜乐始终不在四百斤的公猪獠牙上,倒是台下芋头煲里的五花猪肉片闻起来格外香。芋头软糯,吸收了煲底洋葱的铮铮味道,又浸满了猪肉片汤汁的咸香,我的嘴边泛着油光,灯火初上。
伴着台上咿咿呀呀的长腔短调,端酒上菜的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鱼,鱼,全是鱼,全是我在北方没见过的鱼,奶奶怕我吃不惯,给我端来一碗大白菜,北方的大白菜,姑姑给我盛来一大碗结结实实的米饭,仿佛把喜爱全放进这碗米饭里了——对这个有着深厚血缘却刚见一面的孩子。大人碗里的女儿红在灯下显得愈发醉人,也有给孩子们的酒,青梅和杨梅稳稳地浸在罐子里,仿佛罐子外的喧闹从未与它们有关,它们只管静静浸在那里,散发着悠悠的果香,随时准备敬献给神祇或者尝不得烈酒的孩童们。父亲坐了过来,我尝了一口杨梅酒,还是辣!
入耳的戏腔不再是方言,但我还是听不懂——
“这是唱啥”
“昭君出塞”
“她为啥哭”
“想家”
那时的我,看不懂父亲对着戏台眼里泛起的泪光,不理解一个离家游子回到家乡的久违放松和暂得的欢喜,更不明白他几天后又要离家的惆怅。我只会拿起一片红糖年糕,塞进他嘴里说,爸,甜的。
戏声散去,我跟父亲回到奶奶家的二楼卧室,这里除了作卧室用,也放粮食,不仅是因为南方梅雨季的潮湿,也是为躲避虫蛇野兽的缘故。山中竹楼,枕上听狼叫,父亲说,小时候这山中还有豹子和蟒蛇,蟒蛇如水桶般粗。哦,怪不得台上的戏里,有斩杀蛟龙的桥段呢。我又想起了那六颗抖动的四百斤公猪的大獠牙,在这安静的夜里,竟有些可怕,我央求父亲跟我说着话入睡。父亲说,你闻闻,这被子里有米浆的味道,我小时候离开家,去奉化上学,去宁波上学,去北京上学,你的奶奶给我带的被褥里,都是这米浆的味道。这种酸浆去污力强,阿姑阿婶们,都用这种酸浆洗棉布、洗缎子,太阳一晒,晚上盖的被子里,除了棉花味,还有阳光和米浆的味儿,洁净与温暖的味儿。
没说几句,父亲便睡了过去,我那时以为是女儿红的缘故,父亲总不胜酒力。现在想来,那该是父亲一生中难得的几次回乡,难得的几次放松,难得的几次如婴儿般的睡眠。
年纪小时,他就已经背上米浆味的蓝底白花老布被子去奉化的高小睡大通铺了,继而去宁波的中学睡硬板床,再后来又去北京的大学睡上下铺。父亲离家越来越远,被子上的米浆味越来越淡,本科毕业后,他又响应 “我为祖国献石油”的号召留在了山东,那米浆味也彻底淡去。所以这样的夜,这样有月牙和狼嚎的夜,这样社戏声渐渐散去的夜,这样可以盖着米浆味被子的夜,他怎能不沉沉睡去,睡得沉沉。
第二天早晨,父亲去门前的潭水边刷马桶,我难以接受,因为这也是我看见奶奶洗菜的地方,父亲说没关系,这是活水,刷马桶用它,洗菜用它,冰镇瓜果用它,连小时候将不贞洁的女子沉潭,也用它。我鼓了鼓腮帮,问,为什么沉的是女子?为什么可以随随便便沉?父亲看着结实倔强的我笑了笑,说:“真像我小时候。”戏声又起来了,我害怕那六个大獠牙,没再去看过。《昭君出塞》便是唯一与父亲一起看过的戏了,王昭君凤冠上的两束翎羽飒爽飞颤,黄裳红氅,披风翻动,扇得前排的我头皮凉凉的。
相比之下,母亲带我看的戏更多。多是在南方的柑橘刚运到北方的时节,橘子皮泛着耀眼的青色,戏台就会搭起来,唱他个日夜不停。满街飘着炒花生、炒瓜子的香味,穆斯林的炸油饼和伊斯兰的葡萄干、皮货最引人注目。不过即使再热闹,也不影响他们定时的叩拜,虔诚又安静,仿佛任何嘈杂喧闹都无法将其击穿。
我和母亲找好位置,坐在自带的马扎上,往戏台上望去,果然浓墨重彩,鲜艳生动,不然,《武松打虎》里的老虎一出来,也不会吓得旁边一个小女孩哇哇大哭,我掏出一个青色橘子递过去,她咧着嘴不出声,看着我,尝一口,又哇哇大哭起来,酸的!
母亲会的乐器很多,二胡、笛子、琵琶。每次看完戏回家,母亲也会来上一段,以至每次到父亲进门,她才忙不迭去做饭。母亲去世真是太早了,若她等到日子宽松,等到一个不必做饭、尽情吹拉弹唱的下午,该多好,她总有操不完的心。
母亲去世,我去上学,偶尔回家,家里多是父亲一人。每次进门,不是电视机在唱戏,就是老式录音机在唱戏。那时的戏台早已很少很少,父亲也只能在电视上看一看,青春期的我听着随身听里的流行音乐,总嫌父亲所听咿呀嘈杂,便下楼不知干什么去了,家里仍是父亲一人,和一只猫。
后来父亲生病住院,医生不允许进食,只能输营养液,我坐在苍白寡淡的病房里,看着父亲像单薄的一张纸,他沉沉地睡去,像许多年前那个听了戏、喝了女儿红的夜晚,枕着狼嚎声闻着被子的米浆味,沉沉睡去。只是他再也不能吃那晚鲜香的芋头煲、熏鱼、海蟹、爬虾,还有一只小手塞进他嘴里的——红糖年糕。
有时他会醒来,跟我要吃的,“给我用筷子蘸点酱油也好啊”,我摇摇头,“要听医生的话”。我想,我们一切都按医生说的来做,就一定能病好,是不是。
不是,父亲还是走了,我们明明都照做了——不吃一口饭,可父亲还是走了。临终前我问他想回浙江还是在山东,他说,“留在这,跟你们在一起。”我因为父亲不再执着于思念故乡,内心得到些许宽慰。继而又平静地从医院拿回父亲的衣物用品、置办葬礼、答谢吊唁,没有喘息和悲伤的机会。
直到,在整理父亲房间发现那盘磨损最严重的《昭君出塞》录音带时,我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我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茂盛的年轻人在戏台下泛着泪光的眼睛;
我想起更多年前,一个结实倔强的少年背着一床米浆味的蓝布白花被子辗转求学;
我想起母亲去世后,那个落寞的中年人试图用回荡在房间里的戏曲腔调赶走孤独;
我想起那个早已头发变白几十年在外的游子,一遍又一遍听着家乡戏曲《昭君出塞》,诉说着叶落归根的乡愁……
春日的一天,我收到浙江老家邀请回乡祭祖的消息,便带着儿子即刻动身。
仍是灯火初上,仍是女儿红和杨梅酒,仍是王昭君翎羽飞颤,黄裳红氅,披风翻动,扇起的风,吹过趴在戏台边仰着头看戏的孩童,仍是咿咿呀呀的长腔短调,仍是鱼,鱼,在北方没见过的鱼……
“看,獠牙!”
“那獠牙是用公猪的獠牙所制,四百斤以上的公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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