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戏曲缘
- 2026-10-01 09:17:10
我是听样板戏长大的,小学中学都学唱样板戏。那时的京剧,于我而言是广播里的旋律、课堂上的唱段,是时代塞进每个人行囊里的东西。但是,我真正对戏曲有所了解并渐渐生出喜爱,却是在更早的时候,在那些不经意的日常里,悄悄埋下了种子。小时候,常听父亲哼唱山西梆子。他嗓子不算好,却唱得投入,什么《打金枝》,什么《走雪山》,一段一段的,在昏黄的灯下,在院里的槐树下,悠悠地飘着。可那时,这些戏是看不上、也听不到的——舞台上只有样板戏,广播里也只有样板戏。父亲的哼唱,像是从另一个时代漏下来的声音,模模糊糊,似懂非懂。我只觉得那调子古老而遥远,却不知道它究竟好在哪里。
到了七十年代后期,我家附近的剧团招了一批晋剧新学员。我常常跑到那个大院里,看他们排练。那些年轻的孩子,和我年纪相仿,每天在院子里踢腿、下腰、吊嗓子。起初只是看热闹,可看着看着,竟慢慢看出些滋味来。一个身段,一句拖腔,一个眼神的流转,竟能把人的心绪勾住。我开始觉得,戏曲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美,像水一样,不知不觉地漫过来,润湿了心。
我真正对戏曲有所了解并渐渐生出喜爱,是在1979年到保定上大学之后。
保定这座古城文化底蕴深厚,街巷里仿佛都藏着旧戏文里的余韵。我们上学的年代,常有戏曲演出。我囊中羞涩,却还是省下饭钱,跑到剧场买最后面的票。有时连座票也买不起,便买一张站票,站在后排的暗影里,远远地望着台上。那几年,我先后看过李万春、袁世海、吴素秋、厉慧良、马最良、李崇善、齐啸云、郑子茹等老中青名家的京剧演出,还看了王玉磬、王伯华的河北梆子《斩子》,王贯英的老调《潘杨讼》,王清芬的豫剧《大祭桩》等等。锣鼓一响,胡琴一拉,台上的人便像从历史深处走来,水袖一甩,便是千军万马,一个眼神,便是半生悲欢。有一次看完戏,已经没了公交车,我从新市区走回学校,用了两个多小时。到宿舍时已是半夜,可爬上二层的床铺,心里还是兴奋异常,竟没有一点儿累的感觉。那一夜,我躺在黑暗里,耳边仍是锣鼓与唱腔,仿佛整座保定城都还在戏里。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天津的戏曲、小说研究家张赣生先生来河北大学讲戏曲美学。先生对京剧为代表的戏曲艺术有深入的研究和独到的见解,口才也极好。他娓娓道来,如唱戏般令人如醉如痴。那一场讲座,我听得入了迷,恍然大悟:原来戏曲中还有这么多学问。于是,我也下决心钻研戏曲理论。下课后,我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给张先生写了求教信。先生以提掖后生之心,很快回了信,同时寄来他的著作《中国戏曲艺术》见赠。之后几年,我多次和张先生书信往来。先生的每封信,都使我深受教益。那些信,我至今想来,仍觉得纸页间有余温。
大学三年级时,教我们元曲的李离先生,既是一位京剧迷,又是一位京剧通。他脑子里装着许多京剧掌故,几乎说起任何一段戏来都头头是道。年轻时,先生作为人民日报的副刊记者,在京津两地看过许多京剧大师级人物的演出,以记者身份领略过他们的风采。夜半时分,我时常跑到老师住的小楼,师生一起品茗听戏,好不惬意。茶香袅袅,唱腔悠悠,窗外是夜色沉沉,屋里却仿佛另有一个世界。那样的夜晚,如今想来,仍觉得是青春里最温润的一段光阴。
有以上种种机缘,我也就和戏曲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也就读了许多戏曲的书,《元曲选》《六十种曲》《中国戏曲理论集成》都从图书馆搬出来一一翻阅。大学毕业时,我干脆写了戏曲方面的论文,谈的不是我们中文系学生熟悉的戏曲文学,而是戏曲艺术,名曰《戏曲艺术的时空观》,指导教师便是李离先生。那篇论文,像是我与戏曲缘分的一次小结,也是我青春岁月里一段难忘的注脚。
工作后,我也多次走上讲台,为大学中学的学子们讲戏曲欣赏,传播戏曲文化。每当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我便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在保定剧场后排踮着脚看戏的少年,那个在夜里走回学校却毫无倦意的学生。戏曲给了我太多,我也想把它给我的,再递给更多的人。
如今,京张高铁通了,到北京方便了。一有好戏,我便背上行囊,像赴一场老友的约,去看上一场。有了闲暇,不只是京剧,我还每天听昆曲、晋剧、豫剧、河北梆子。清晨或黄昏,冲一杯咖啡,打开留声机,任那梆子声在屋里回荡。各有各的滋味,各有各的动人处。听得多了,便越发觉得,戏曲这东西,真是深不见底,每一段唱腔里,都藏着说不尽的人生况味。
从父亲的山西梆子,到剧团的晋剧排练,从保定的站票,到北京的剧场,再到如今每日与戏曲相伴,几十年过去了,戏曲于我,早已不是年少时那一场新鲜的邂逅,而成了生命里一段绵长的缘分。那些年追过的角儿,有的已经故去,有的也已封箱;只要那锣鼓经一响,我便觉得,他们都还在——在台上,在台下,在戏里,在戏外,在那一束永不熄灭的光里。
与戏曲结缘一生,我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