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山 ‖ 一个戏曲人读《长狗尾巴的草原》有感
- 2026-10-01 09:17:18
贺长山 ‖ 一个戏曲人读《长狗尾巴的草原》有感作者:贺长山 
贺长山 作为一个在戏曲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我读罢牧鑫先生根据贺文键原诗改编的这部音乐剧《长狗尾巴的草原》,忍不住拍大腿叫好。这哪里是一部简单的童话音乐剧,分明是一出披着动物外衣的荒诞派社会大戏,骨子里透着咱们传统戏曲“以物喻人、借景讽世”的机锋。十三首歌连缀下来,从序曲《离城不远》一路唱到终曲《长狗尾巴的草原》,像极了一出连台本戏,起承转合,草蛇灰线,每一首都埋着伏笔,每一句词都藏着刺。 咱们搞戏曲的,最讲究“程式”与“写意”。你看这剧里的角色:狗王子、花猫、狼群、拾荒者、无名孩子,哪一个不是戴着面具的“生旦净末丑”?序曲里那句“离城不远,有一片荒原”,一开口就把舞台的“虚拟性”立住了——荒原不在别处,就在都市的边缘,在每个人心里那点还没被霓虹照亮的角落。这种写法,像极了咱们传统戏里“一桌二椅”的妙处,几根狗尾草,就能摇出整个人间。作者把狗尾草从野草拔高成“通货”,当成时尚符号,别在西装领口、晚宴裙摆上,甚至拿去鉴宝、上热搜,这脑洞比咱们戏台上的“变脸”还快。 可你细品,这不就是咱们当下的魔幻现实吗?从前羊群遍地像云一样轻,牧羊犬和喜羊羊还能谈恋爱,如今只剩广告牌站在高岗顶,连狼都成了网红,獠牙当商标,粉丝像海潮,热搜一爆再爆。猫头鹰在树上咔咔怪笑——这笑,多像咱们戏台上丑角那一声冷笑,笑完了,台下观众心里发凉。这不就是咱们戏曲里常说的“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吗?只不过作者没板着脸说教,而是用音乐剧的诙谐节奏,把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牢骚,唱成了满台生辉的都市童话。 我特别喜欢剧中那些边缘小人物:无名孩子、午夜拾荒者、疲惫的交警。他们像极了传统戏里那些跑龙套的“扫边”角色,戏份不多,却是整部戏的魂儿。那个牧羊犬和喜羊羊生下的“无名孩子”,上不了户口,没有学籍,睡桥洞,捡残羹,却在梦里复苏整片草原。他是一条狗,却有王子的傲骨。 这让我想起咱们湖南戏台上那些跑边角的苦人儿——湘剧高腔里赵五娘,公婆饿死、剪发卖发、背起琵琶一路讨饭上京寻夫,唱到《描容上京》那段滚唱,台下老太太手巾都要拧出水来,她没干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把“活下去、送一程”拿命熬成了腔。湖南花鼓戏《讨学钱》里那个张先生,年底拎着袖子去学生家讨几个学俸,被陈大嫂堵在门框上数落得满脸是灰,窘是窘,可他再穷还惦着“师道尊严”那点面子,酸腐里裹着读书人的骨。还有祁剧《花子骂相》,叫花子穿得破破烂烂,偏敢在相爷寿宴上拍桌子骂嫌贫爱富,草台班子一敲梆子,底层的那点不平气直接从喉咙里窜到屋梁上。 作者用“狗尾草”串起无名孩子、拾荒者、睁只眼闭只眼的“交警”,这些角色跟赵五娘、张先生、孙巧儿是一伙的,都是被日子踩在泥里,还把根抠着那点土不放的人。第一幕终了那首《门帘幸福》,“上帝为你掀一扇门帘,看一眼,也是一种幸福”,这话朴素得像乡下老母亲的唠叨,可你品,这里面有大智慧。活着的人,哪怕只漏进来一束光,那也是归宿。 
贺长山导演在录播现场 接下来,我要斗胆说说这部剧的哲学价值。这部剧简直是把“存在主义”揉碎了喂给观众。狗王子成了花猫的俘虏,狗尾草一夜之间身价暴涨,全城猫咪排队买草排到天亮,晚宴上别一枝草,身份就有了,先生女士假装拥有草场和牛。然后呢?然后第二幕里的第九首,一夜之间,所有的狗把尾巴给丢了。这里写得很绝!尾巴是什么?是本性,是来路,是那点不肯被驯化的野性。丢了尾巴的狗,才是城市真正需要的狗,温顺、时尚、没有威胁。这多像咱们现代人啊,一边嘲笑荒原,一边跪拜荒原;一边丢失本性,一边疯狂寻找。 再说讽世那一层,咱们本地戏比谁都狠。20世纪60年代的湖南现代花鼓小戏《打铜锣》里蔡九看稻田,林十娘放鸭子下田,两人斗来斗去,看着是秋收笑话,底子是集体年月里几粒粮食比天大的算计;《夫子正传》接的正是《讨学钱》那脉,旧文人碰上新城市,ABCD都搞不清还得教新学,荒诞里全是时代翻篇时读书人的狼狈。祁剧丑行那一路更不用讲,《打草鞋》里凉亭边住着的穷老头,对着包公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恶霸,说的是草鞋,骂的是世道。牧鑫先生剧里那些狼当网红、狗尾草上拍卖场、全城猫排队买草别在胸口,要论辛辣,比咱们戏台上这些老讽世戏还多加了一勺辣椒。不光骂权贵,连咱们自己怎么把一根野草供成通货、把尾巴乖乖交出去,都扒得干干净净。尤其剧终那句“活着的人,请别出声,听一听草根里的风”,简直是点睛的戏眼。它让我想起戏曲舞台上那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留白。锣鼓点停了,大幕快落了,可那根顶着露珠像一盏灯的狗尾草,还在你心里晃悠。这不就是咱们中国人讲的“天人合一”吗? 万物有灵,草芥也有尊严,只要还有一根草在摇,黎明就还没死透。作为一个戏曲人,我得说这部音乐剧的剧本写得真“有范儿”,是我膜拜的那种。歌词里既有“原野光着腚”这种接地气的粗粝生猛,又有“一根狗尾草,摇着人间”这种诗意的凝练;既有“霓虹照亮,尾巴的价钱”这种都市冷幽默,又有“风来就摇,雨来就哭”这种近乎民谣的苍凉。它让我看到,音乐剧这种外来形式,一旦接上了中国本土的泥土气,接上咱们戏曲的写意魂和讽喻骨,就能长出如此妖娆又扎心的怪味豆。 牧鑫先生他把原诗《狗尾草的黎明》里的那股子野性,酿成了舞台上的醇酒。读这个剧本,听了这整部的音乐与唱,就像听了一出好戏,散场了,锣鼓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它提醒我:别忘了,自己心里那片长狗尾巴的草原,还在不在。 2026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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