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2026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经典折子戏展演—黄梅戏《罗帕记·逼帕》、莆仙戏《活捉三郎》、晋剧《富贵图·烤火》
- 2026-09-30 07:20:12


编者按

9月28日晚,“百戏品鉴·昆山论艺”观摩小组集体观看梁辰鱼昆曲剧场上演的经典折子戏,观演黄梅戏《罗帕记·逼帕》、莆仙戏《活捉三郎》、晋剧《富贵图·烤火》,学员从不同层面与角度提供剧目的精彩解读和评析短评如下:

戏说爱恨情仇
——黄梅莆仙晋剧同台绘就的一幅心魔画图
姜堰区文化馆 高秀春
9月28日晚,昆山当代昆剧院梁辰鱼剧场,黄梅戏《罗帕记·逼帕》、莆仙戏《活捉三郎》、晋剧《富贵图·烤火》三折经典折子戏接连粉墨登场。跨越不同的剧种,三台剧目均以“情”为内核,把人世间爱、恨、痴、怨铺展于方寸戏台。三种情感范式交相碰撞,既有传统戏曲直击人心的情感力量,亦可见剧种本体特色、程式绝活与文本叙事之间的得与失。
黄梅戏《罗帕记·逼帕》,是由爱生恨的情感裂变。昔日恩爱夫妻,因一桩失窃罗帕,便落入夫权思想编织的猜忌罗网之中。王科举仅凭流言,不听妻子陈赛金的辩白,猜忌压倒温情,昔日缱绻尽数化为暴怒与苛责,一纸休书将身怀六甲的妻子扫地出门。整折戏戏剧张力拉满,把封建礼教之下男性专断的夫权专制刻画得入木三分,观之令人愤懑。演员以大段唱念铺排人物情绪,从夫妻温存到猜忌爆发,再到决绝决裂,层层推进,完成人物从深情到怨恨的心理蜕变。此折胜在冲突集中,将家庭伦理之中的压迫与伤害直白呈现在舞台,也让观众读懂传统女性在旧时代命运身不由己的悲剧底色。
如果说《逼帕》写尽俗世夫妻的爱恨决裂,莆仙戏《活捉三郎》则演绎由爱生怨,缘怨赴死的幽冥执念。阎惜娇一缕幽魂,怀揣生前情爱与被戕的怨恨夜寻张文远,昔日山盟海誓,化作索命黄泉的执念,要将负心之人一同带往阴曹。这出戏的看点,不止于诡谲凄婉的故事,更在于莆仙戏根植于木偶戏传统、独树一帜的表演绝活与简约素净的服饰美学。
服饰设计上,本剧摒弃繁缛堆砌,阎惜娇一袭素白衣裙,素雅洁净,少雕饰、去浮华,以极简的舞美服饰烘托鬼魂缥缈幽冷的气质,简约而意蕴十足。在形体功法上,旦角阎惜娇以莆仙戏经典蹀步(即现场观感的“碎碎步”)为核心,前脚掌着力,细步绵密,于方寸台面由缓渐急,配合“扫地裙”绕桌巡行,步履飘忽,将亡魂飘忽不定、爱恨纠缠的心理状态外化于脚下步伐。张文远(三郎)作为苦生行当,大量运用“三折弯”身段,膝盖屈曲、胯臀折叠、腰身微躬,上下身反向控制,以此表现人物惊恐畏缩、魂飞魄散的狼狈情态;脚下配合剧种特有拖鞋趿步法(即观感中的拖沓鞋表演),趿履而行,步履踉跄,把负心男子惊魂丧胆的状态演绎得活灵活现。整套程式并非炫技,步法、身段皆服务人物心理:蹀步写尽女鬼的痴怨缠绕,三折弯与拖鞋趿,则刻画出张文远的怯懦惶恐。同时也正如现场专家点评所言,版本尚有打磨空间,部分身段、桌凳调度的戏剧期待感未能充分释放,台步节奏的层层递进仍有优化余地,若进一步强化动作的戏剧铺垫与情绪梯度,整折戏的艺术感染力还可再上台阶。
晋剧《富贵图·烤火》,则书写由情生痴,爱恨交加的复杂心境。山寨洞房,一炉炭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尹碧莲对倪俊一见倾心,频频示好示爱;倪俊恪守婚约旧诺,坐于火盆之前烤火待旦,面对姑娘火辣炽热的情意,内心备受情感煎熬,身虽向火,心却如受炙烤。全折以做工见长,大段依靠肢体、神态的无声交流传递情愫。但观演之中,也不难感受到文本叙事的一丝困惑:人物动机、情节逻辑存在值得商榷之处。尹碧莲一往情深,倪俊固守旧约,二人进退拉扯之间,部分行为逻辑稍显牵强,剧情设置偶有违和,让观众产生叙事上的迷茫感。但不可否认,这一折的戏剧内核极具价值,它跳出非黑即白的情爱叙事,不去简单划分好人与坏人,描摹出一份进退两难的痴念:一边是女子大胆热烈的爱慕,一边是君子恪守信义的坚守,情爱与道义相互撕扯,生出五味杂陈的爱恨交加之感,留给观众许多回味与思考。
三折戏,三种情感样本:《逼帕》写俗世婚姻里爱被封建礼教摧残;《活捉三郎》写阴阳两界执念酿成生死悲剧;《烤火》写道义与情爱之间的内心博弈。三台剧目也共同印证一个戏曲创作的朴素道理:程式绝活是剧种立身之本,所有唱念做打、蹀步、三折弯等硬功夫,终究要服务人物、服务叙事;而文本情节逻辑,则是故事能够立得住的根基。绝活不能脱离人物炫技,叙事不可为戏剧冲突牺牲情理。
百戏盛典的舞台之上,不同地域剧种同台,既展示地方戏曲独有的功法绝活,同样也照见创作打磨的提升空间。传统折子戏的传承,既要守好“狠活”,守护好剧种代代积淀的表演程式;也要精研文本,校准叙事逻辑,让古老故事跨越时光,依旧能够打动当代观众。


帕证·誓契·炉心——情爱与礼法的三重书写
三江学院 王慧
9月28日晚梁辰鱼昆曲剧场的折子戏,围绕情爱与礼法这一母题完成了三重书写。多剧同台对照,既让观众看见情感叙事的丰富层次,也让不同地域剧种在彼此观照中确认自身独有的美学特质,彰显百戏盛典展演的重要价值。
黄梅戏《罗帕记·逼帕》以物件作为叙事载体。一方罗帕,本是家族门第荣耀、陪嫁财产,在婚姻猜忌里转变为礼教审判的凭据,成为规训女性的刑器。此折表演胜在细腻的层次感,声腔婉转抒情,叙事节奏有序铺展,在唱念顿挫之间,缓缓铺陈礼教催生猜忌、消解亲密信任的伦理困局。
莆仙戏《活捉三郎》将口头盟誓化为跨越阴阳的情之契约。人间礼法的约束止于生死,可昔日生死盟誓,却化作亡魂追索的凭据。阎惜娇死后,以幽魂之身挣脱现世伦理枷锁,追索心中公道。莆仙戏以夸张的做功、独特鬼步等塑造角色,把生死间的执念情欲,凝为极具冲击力的舞台身体语言。
晋剧《富贵图·烤火》以身体叙事蕴藏情感。寒窑炭火兼具双重隐喻,既是肉身取暖的温火,亦是心底萌动的欲火。狭小空间里,二人依靠眼神、体态、身距的细微变化,在克制与动心之间博弈。二人于礼法边界温柔自持,在绝境中生出温情。
物证罗帕、盟誓契言、炉中火象,三类舞台叙事符号,对应情与礼交织的三种人性图景。南北剧种以各自独有的舞台范式,诠释同一母题。同台并置的对照,让观众体察人性书写的多面性,也促使剧种审视自身艺术标识,唤醒鲜明的剧种意识。


三度灼烧 一度余温
——浅论黄梅戏《罗帕记·逼帕》、莆仙戏《活捉三郎》、晋剧《富贵图·烤火》的情感温度
南通市文化艺术创作研究中心 蒋茜茜
黄梅戏《罗帕记·逼帕》、莆仙戏《活捉三郎》、晋剧《富贵图·烤火》,以从沸点到灰烬、从阴冷到灼烫、从微温到暖融的“情感温度”,在同一个舞台上完成了一次从“燃烧”到“熄灭”再到“复燃”的循环。
一、《罗帕记·逼帕》:信任的“沸点坠落”
《罗帕记·逼帕》是一出关于信任瞬间“蒸发”的戏。王科举听信谗言,逼妻交出罗帕以验贞洁,陈赛金以“三劝夫君”层层劝说,终究抵不过一纸休书。
陈赛金的“三劝”是全折的核心。这段唱腔催人泪下,将一个女性的善良、真诚、隐忍全面地展现了出来。从“我劝夫君莫轻举”到语气渐弱、声腔由平词转哭腔再转散板,情感温度从温热一路跌向冰冷。男腔凌厉、女调哀婉,二人的声腔形成了一种不对等的对话,每一劝都是最后一次挽留,每一次被拒绝都让情感再坠一层。
二、《活捉三郎》:执念的“低温灼烧”
《活捉三郎》的情感温度是反常的。阎惜娇已死,化为鬼魂,她的情感不再有“温度”,但她偏偏带着最炽热的执念归来。
惜娇的情感是恒定的、执拗的,从始至终指向“同归黄泉”这一个目标;而三郎的情感则经历了从“推脱”到“抵赖”到“被迫承认”的层层退缩。惜娇的“低温灼烧”与三郎的“渐次冷却”之间,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温差。音乐上用锣鼓的紧逼与筚篥的幽咽,烘托出凄寂哀婉的情境,构成这场温度不对称的听觉隐喻。
三、《富贵图·烤火》:从“微温”到“暖融”的无声升温
《富贵图·烤火》是三出戏中唯一一出情感温度在上升的戏。尹碧莲与倪俊在洞房中整夜烤火,近半小时的无声表演,通过眼神流转、水袖抖动、身形微动,精准呈现二人从陌生戒备到情愫渐生的情感转变。这出戏的情感不是被“推”到高潮的,而是被“焐”出来的。
“烤火、争火、让火”一系列层次丰富的动作,构成了温度的“三重递进”。“烤火”是各自为政,两人各据火盆一边,身体语言是戒备的、收缩的;“争火”是身体距离的第一次被动缩短,因寒冷不得不靠近,但心理距离依然遥远;“让火”则是主动的、有意识的靠近,这一动作本身就已经是情感的表达。火盆不仅是取暖的工具,更是两人之间那堵无形之墙的“融化剂”。
折子戏的情感叙事有其独特的规律,并不追求完整的起承转合,而是一种情感状态的“极端呈现”。这三出戏都把一种情感状态推到了极致,表明戏曲用身姿、声腔和绝技丈量着人类情感的温度。


一盆火,照见两颗心 —— 观《富贵图・烤火》
无锡市锡剧院 侯蔺珂
折子戏专场里,这折戏最 "反热闹":别人亮绝活,它偏把两个演员关进洞房,关进半小时的沉默里。
男女主角,一个情动,一个守礼,全凭一盆火说话。火盆是这折戏唯一的支点,抢火、让火、送火,火挪动几次,两颗心的距离就变几回。最妙是那件披衣:尹碧莲叠了又叠,想替倪俊披上;倪俊揉成一团,掷还给她。叠,是女儿家藏不住的心事;掷,是读书人撇得清的操守。
苗洁院长文武兼具,偏在这里把功夫尽收进无声处,只凭眼神流转、水袖轻颤,将陌生、试探、情动写得层层分明。三十载三千场的打磨,都化在一盆火的明明灭灭里。或许戏曲最难的绝活,不是把功夫亮出来,而是把功夫藏起来 —— 藏到只剩下两个人、一盆火、满台心事、两腹情丝。


一盆炭火与一碗姜汤
——由晋剧《富贵图·烤火》引发的微妙联动浅思
无锡梦弥文化、国际音乐家协会会员 石思薇
观晋剧《富贵图·烤火》,舞台上呈现二人、一帐、一炉,不禁想到越剧《五女拜寿》中的经典唱段《奉汤》。同样是“才子”救了“佳人”,同样是因为歹人在风雪中偶遇而“被迫”共处一屋。一盆炭火与一碗姜汤,一南一北,微妙的联系中会产生怎样一些有意思的碰撞呢。
《富贵图·烤火》一折中一开始女主人公尹碧莲便主动询问倪俊的姓名来路等,后面几乎也是女主角在大胆地向对方试探、表明自己的心意,这在中国传统戏曲中似乎也不多见。而《奉汤》中邹士龙(生)一开口就自报家门,以此安抚姑娘在陌生地方见到陌生男子的不安情绪。可见因地域、性格而生出的人物设定的差异性。《烤火》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一段二十多分钟的无声表演。演员仅仅通过眼神、肢体等一系列细腻且稍显夸张的程式化哑剧动作,向观众呈现出“烤火、争火、让火”这一过程,生动刻画了尹碧莲与倪俊二人情愫渐生的复杂心理变化,令人叹服。音乐多以弦乐、弹拨乐、打击乐为主,乐器音色明亮厚重,节奏性很强。风格幽默、谐趣。其中打击乐是灵魂,如同表演中的标点符号,演员也配合得天衣无缝。中间有一段还出现了尤为欢快的三拍子,很好地表达出女主人公当时雀跃的心情。那么《奉汤》中又是怎么用一碗汤来表现“从无到有”的呢?是一段叙事清晰、层层递进的唱词,“请姑娘放心喝下这暖肚汤,半路上见你昏昏倒在地……看左右无人经过相救你,顾不得男女之间有大防。”“闻言感激暗窥望,堪敬书生少年郎。……翠云不为自身恨,只为奸臣害忠良。”娓娓道来。二人互动也更为含蓄。伴奏音乐以江南丝竹铺陈,风格柔婉清丽,旋律线条突出。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黄土高原孕育出的晋剧,高亢激昂,尽显北方地域的豪放气概。而剡溪边流淌出的悠扬越音,长于抒情,更贴合江南的内敛、温婉。

供稿:观摩小组成员
审核:陈俊池 叶凤
江苏艺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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