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文俊作品【第758期】‖岁月留声 戏曲留痕
- 2026-09-24 19:53:18
侯文俊作品【第758期】‖岁月留声 戏曲留痕
戏曲留痕 
山河换新颜，岁月启新章。 新中国成立的浩荡春风，吹遍了山野乡村的每一个角落。为净化社会风气、树乡村文明、滋养百姓精神，各地迅速开展了移风易俗专项整治行动。数年以后，乡间风气为之一新，村民摒弃陋习、勤恳务实，人人安心务农、勤俭持家，邻里和睦相处、村风清正淳朴，为乡村文化事业的萌芽与发展筑牢了坚实的风气根基。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岁月长河里，乡村文化从荒芜走向繁盛，从闭塞走向鲜活，用质朴纯粹的烟火气息，镌刻了一代人刻骨铭心的乡土记忆。 
涤荡旧弊之外，启智育人、普及文化成为乡村建设的重中之重。那时的乡村，绝大多数中老年村民从未踏足学堂，不识笔墨、不懂文字，日常记账、书信往来、政策解读皆寸步难行，落后的文化现状严重制约乡村发展。为彻底改变文盲遍布的局面，国家全面启动扫盲识字运动，一场轰轰烈烈的文教革新热潮席卷十里乡野。 
各村纷纷开办夜校识字班、田间学堂，不设门槛、不收费用，面向全村男女老少开放。我村也不例外，农闲时节，乡村夜晚，村民放下家务农活、放下世俗琐事，在煤油灯下，专心伏案识字读书。从横竖撇捺的基础笔画，到日常常用的生活汉字，从简单的数字运算，到浅显的政策常识，老师们耐心讲解、细致教导，村民们认真听讲、刻苦背诵。 
那时的学习场景质朴而热烈，没有精致的教具课本，只有粗糙的油印书本便是全部的教学工具。村民们田间休息时，在地头比划写字，睡前灯下温习生字；年轻人头脑灵活，勤学善思，不仅快速提升了识字能力，还主动帮助邻里老人学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深耕教化，让大批文盲村民摘掉了“文盲帽子”，逐渐识文字、懂道理、知时事，不仅能够独立记账、读写书信，更能读懂国家政策、知晓天下大势，村民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乡村整体文化素养实现了质的提升，为后续乡村文艺事业的蓬勃发展埋下了深厚的文化伏笔。 
随着乡风持续向好、村民文化素养稳步提升，百姓对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愈发迫切。建国初期物资匮乏、条件有限，村里几乎没有专门的文化活动场所，村民日常文娱仅有闲聊闲谈、简易民俗活动，生活单调枯燥。为丰富村民业余生活、繁荣乡村文化，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乡村文化建设迎来全新发展阶段。我村集体统筹规划、自筹自建，在如今侯玉明所盖东房的位置上，正式修建专属大队文化室，这个位置当时属村里的中心处，门窗朝街，便于人们集中、通行。文化室的建立，彻底填补了村里没有公共文化阵地的空白。 
这座承载全村人精神寄托的文化室，没有华丽的装修、精致的陈设，土墙灰瓦、质朴简约，却是那时乡村最热闹、最鲜活的文化阵地。文化室内藏书虽然很少，但种类贴合乡村生活需求，涵盖政策读物、红色书籍、通俗读本、农业科普画册等。村民们劳作之余、闲暇之时，便聚集于此，读书阅报、学习知识、交流感悟，在笔墨书香中充实自我、陶冶情操。 
文化室的建成，不仅为村民提供了读书学习的场所，更成为乡村文艺事业的孵化摇篮。为让乡村文化真正“活跃起来”，大队依托文化室搭建文艺平台，整合村内文艺资源，集结本村文场、武场全套演奏力量，同时号召村里爱好者、青年男女组建村级文艺小队。那时的乡村青年朝气蓬勃、热情满满，积极响应大队号召，主动投身文艺事业。大家不计报酬、不辞辛劳，纯粹出于对文艺的热爱、对乡土文化的热忱，自发聚集在一起，筹备文艺节目、排练红色戏剧。 
我村文艺队伍分工明晰、文武齐备，代代相传、配合娴熟，是乡村戏台最核心的底气。武场，以锣鼓镲铙为核心，是整场戏的骨架与气势所在，由村里功底扎实的老手负责操持。侯银富、侯银贵敲打的大鼓雄浑沉厚、定住节奏，侯三猫、侯记猫敲的大锣清亮开阔、起承转合，李二官拍的小铙脆亮灵动、点缀细节。起场之时，一通急促鼓点骤然响起，由缓至急、由轻至重，锣镲齐鸣、铿锵有力，瞬间压住全场嘈杂，镇住戏台气场；人物上场、亮相、台步、开打，皆随鼓点起落，动静分明、张弛有度，整台戏的精气神全靠武场撑托，热烈激昂、振奋人心。文场，以竹笛、胡琴为主奏，是戏曲的血肉与柔情所在，负责托腔润色、烘托情绪。侯金贵的二胡、侯拴富的四弦音色绵长柔和、婉转深沉，紧贴演员唱腔高低起伏、随腔走韵，不抢戏、不压声，稳稳托住每一句唱词；侯润林、侯金富、侯兔生的竹笛之声清亮通透、悠扬嘹亮，穿插过门、铺垫旋律，高亢处清亮穿云，低沉处婉转绵长。文武两场相辅相成、刚柔并济，武场镇气势、文场润韵味，锣鼓铿锵配上丝竹悠扬，简单的乡土乐器，奏出了最地道、最动人的乡村戏韵。 
乡村文艺发展之初，没有专业的导演编剧，没有精致的舞台道具，没有华丽的服饰灯光，一切都是“白手起家、自力更生”。万幸的是，村内留存多位深谙道情戏曲、熟悉文艺表演的老艺人，如：侯玉福、李二官等，他们身怀技艺、热心公益，既教身段唱腔，又带文武乐队，主动承担起全套指导教学的重任。老艺人们毫无保留、倾囊相授，从唱腔韵律、身段走位，到表情把控、舞台礼仪、文武场配合节奏，一招一式耐心指导年轻演员与乐手。青年演员虚心求教、刻苦打磨，乐手们日夜合练、磨合默契。大家白天深耕田间地头、辛勤劳作，夜晚齐聚文化室，在煤油灯下排戏、乐手合乐，加班加点排练节目，风雨无阻、日夜不辍。 
本村历来有正月唱戏、新春汇演的传统习俗，岁岁沿袭、从不间断。每至腊月寒冬，年关渐近，大队文艺队便进入最紧张的备战状态，所有人放下闲杂事务，集中排演、打磨精品剧目，只为正月新春全村父老的热闹红火。正月是乡村一年中最清闲、最隆重的时节，新春佳节、辞旧迎新，十里八乡亲友串门、邻里相聚，戏场便成了全村的文化中心、热闹核心。 
每到正月演出时日，村里提前在中心地带（大饲养院）搭建舞台、挂起幕布、清扫场地，周边男女老少便早早扶老携幼、结伴赶来，戏台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欢笑声、寒暄声此起彼伏。待到武场一通开场锣鼓轰然响起，响彻村庄四野，宣告大戏正式开演。文场丝竹悠扬相随，演员粉墨登场、亮嗓开唱，一台台好戏轮番上演，热闹非凡。那时，村里没电，夜晚戏台用汽灯照明，有时还急用棉花球蘸煤油点燃照明。也没有什么麦克风、扬声器之类来扩音增大演唱声音的响度，全凭演唱人员的卖力和一副天然的好嗓子。虽然条件简陋，却也是村民的文娱盛宴，它承载着人们祈福纳祥、庆贺丰年、凝聚乡情的美好心愿，岁岁唱戏、年年团圆，成为本村雷打不动的年俗盛景。 
冬去春来、寒暑更迭，日复一日的刻苦排练，让这支草根文艺队伍日渐成熟，演员演技愈发精湛、文武乐手配合愈发默契。他们立足时代背景、贴合乡土实际，重点排练演绎红色现代戏剧，用质朴的表演歌颂革命岁月、传承红色精神、赞美新时代新生活，其中《白毛女》、《红灯记》、《学毛选》、《智取威虎山》等经典剧目，成为那时乡村最受欢迎、家喻户晓的精品节目。 
每一场排练、每一次演出，都饱含着乡村百姓最纯粹的家国情怀与文艺热爱。演出时，演员们真情流露、沉浸式表演，文武场随剧情起伏，悲处丝竹凄婉、催人泪下，愤处锣鼓激昂、振奋人心，让台下村民共情落泪，深刻体会到新旧社会的天壤之别，更加珍惜当下的幸福生活；《学毛选》立足时代主题，节奏轻快、唱腔朴实，文场伴奏温润轻柔，以生活化的表演展现乡村群众勤学上进、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传递求真向善、努力进取的正能量；《智取威虎山》武戏居多、气势磅礴，武场锣鼓密集铿锵、节奏凌厉，文场丝竹高亢昂扬，演员们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将剧中人物的英雄气概、家国大义展现得淋漓尽致，感染了一代乡村儿女。 
草根舞台藏匠心，乡土戏剧绽芳华。在众多参演的乡村青年中，涌现出一批演技出众、表现亮眼的优秀表演者，他们凭借刻苦的付出、精湛的演技，搭配本村文武乐队默契到位的伴奏，让乡村文艺走出乡土、斩获佳绩，成为那时乡村文化的骄傲。其中，侯元福、王换鱼两位村民主演的《学毛选》剧目，表演真挚自然、情感饱满、伴奏温润贴合时代，从村级众多节目中脱颖而出，成功入选县城文艺汇演。在县级汇演的正式舞台上，两位表演者沉稳从容、倾情演绎，完美展现出新时代乡村群众勤学善思、积极进取的精神风貌，收获了现场评委和观众的一致好评，为村里赢得了荣誉。 
与此同时，由侯元福、侯宝成、侯润生、侯二猫等人联袂演绎的经典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更是文武兼备、气势十足。武场节奏干净利落、气场十足，文场旋律层层烘托、渲染氛围，几位演员默契配合、精益求精，历经无数次打磨排练，剧中人物装扮的形象逼真，性格特质刻画得入木三分。在公社文艺汇演的舞台上，他们凭借扎实的功底、昂扬的风貌、精彩的演绎，惊艳全场，赢得台下阵阵掌声，得到公社干部、评委及各村群众的高度赞誉。 
一场场、一次次本村正月的岁岁演出、公社县城的文艺汇演，让沉寂的乡村热闹起来，让质朴的乡土充满温情与活力，是全村人最珍贵、最期盼的文化盛宴。每逢演出时节，邻村上下的村民纷纷闻讯而来，男女老少齐聚演出场地，人头攒动、观者如云、热闹非凡，他们笑语盈盈、暖意融融。器乐声、唱腔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动人的乡土乐章，成为一代人最温暖醇厚的乡愁记忆。 
除了专业戏剧排练演出与正月年俗大戏，大队文化室还常态化开展各类普惠性文化活动，丰富村民日常精神生活。农闲时节、节庆之日，文化室内读书声、讨论声不绝于耳，村民们或读书学习、提升自我，或参与文艺排练、操持器乐、登台献艺，或围坐观演、休闲娱乐，彻底告别了往日枯燥乏味的乡村生活。读书启智、文艺润心，崇德向善、勤俭奋进的文化氛围深深扎根乡土，潜移默化滋养着每一位村民的身心，重塑着乡村精神风貌。 
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涤荡陋习、扫盲启智，到修建文化室、组建文武演艺队伍、兴盛正月年戏、征战各级文艺汇演，短短二十余年时间，乡村文化实现了从荒芜贫瘠到繁花盛放的华丽蜕变。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势，只有脚踏实地的耕耘；没有高端精致的设备，只有质朴纯粹的热爱。他们不计得失、默默付出，共同谱写了新时代乡村文化的崭新篇章。 
那些扎根乡土的文武戏台、悠扬器乐、红色戏剧，灯火通明的文化室、冬练夏磨的排练身影、岁岁不息的正月年戏，不仅丰富了村民的业余生活、滋养了百姓的精神世界，更传承了民俗文脉、弘扬了红色基因、凝聚了乡村力量。这些质朴鲜活的乡村文化记忆，镌刻着时代的印记，承载着一代人的奋斗与热爱，见证了新中国成立初期乡村日新月异的发展变迁。 
岁月流转、时光更迭，旧时的乡村舞台早已落幕，曾经的青年演员已然老去，当年操持锣鼓笛胡的乐手有的已相继离世，但那段热气腾腾、书香袅袅、戏韵悠悠、锣鼓声声的岁月，永远留存于乡土记忆深处。那些扎根时代、贴近群众、质朴纯粹的乡村文化，那些年年正月如约而至的乡土大戏，滋养了乡风民风、凝聚了民心力量，为乡村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精神动能，成为永不褪色的乡土芳华，成为人们永远难以忘怀、历久弥新的时代记忆。 2026.9.15 
岁月留声
作者 侯文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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