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越剧花旦,支棱起一台“贫困戏曲”

近日，作为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剧目，小剧场越剧《春花暮成雪》在苏州湾大剧院上演。演出开场前，该剧出品人余青峰接受了记者专访。

曾三度斩获曹禺剧本奖的余青峰，2019年成立了允中也文化传媒，以制作人和出品人的身份开启了自己的小剧场戏曲实验。

一桌二椅、三五演员、百人剧场——余青峰过往的小剧场戏曲作品与此次的这部《春花暮成雪》都在回答同样的问题：一家民营公司如何让戏曲在今天的市场“独立行走”？传统文化如何与年轻的观众贴得更近？

余青峰（左二）。 受访者供图

三个旦角，塞进一个小剧场

《春花暮成雪》统共3个演员。陈辉玲、洪瑛、朱丹萍，3个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退休花旦，加起来180多岁。全剧110分钟，3位演员不下台、不换装、不换景，把一台戏支棱得有血有肉、有声有色。

三个旦角一台戏，在越剧舞台上前所未见。《春花暮成雪》围绕着民国时期“大先生”背后三个女人——媳妇、母亲、女学生的命运展开叙事。然而这位“大先生”，在舞台上隐去，仅存在于三位女主角的台词中。

编剧谢艳春翻阅了大量五四运动时期的史料，为新旧社会转换中女性的悲剧过往而难过，想为她们写一出戏。这出为女性而写的戏，成为陈辉玲、洪瑛、朱丹萍这3位退休花旦重返越剧舞台的理由。

《春花暮成雪》三个旦角一台戏。 受访者供图

余青峰告诉记者，他发出邀约后，陈辉玲提出要先看剧本。后来他才知道，彼时一门心思都在跳尊巴的陈辉玲，对剧本极其挑剔。但当她泡着茶读完《春花暮成雪》，发了一会儿呆，流了两行泪，就给洪瑛打电话：“要不我们一起试试这个戏?”洪瑛退休快7年，她没想过还会再演一个新戏，但读完剧本就放不下了，因为“这么完善的剧本真难得，后来的排练几乎一字没改”。朱丹萍也是如此，她原以为退休后就是“煮一壶清茶，看庭前花开花落”，结果万万没想到，又站回了排练场。

老演员身上“岁月沉淀的松弛感”，是余青峰看重的。“陈辉玲、洪瑛、朱丹萍，三位浙江小百花的原生代演员，退休后再聚首，这种组合本身就是不可复制的。她们没有任何功利心，就是想简简单单、老老实实、开开心心做一台戏。”余青峰说，62岁的洪瑛，还在关注微博、抖音、小红书上年轻观众的观后感，主动去看有没有提高的地方。

《春花暮成雪》在余青峰的小剧场版图里，是一个“旗舰”式的存在。他的允中也文化传媒此前已有《玉天仙》《薛郎归》《香如故》《美人》四部黄梅戏，还有小剧场昆曲《明月几时》。《春花暮成雪》是第一部越剧作品，从2024年9月首演至今，收获了如潮的好评。“它证明了一件事：小剧场戏曲不是年轻演员的试验田，成熟艺术家在这里同样能焕发新的生命力。”余青峰说。

“贫困戏曲”，在市场赢得一席之地

民营公司做戏曲殊为不易，需要在一个资源高度向国有院团倾斜的“双轨制”生态中，实现市场的“自我造血”。

《春花暮成雪》的极简舞美。受访者供图

余青峰自嘲：“我做的是‘贫困戏曲’。”这一概念脱胎于格洛托夫斯基的“贫困戏剧”，意指戏剧的要素唯有演员与观众，其他都是可有可无的。“我用‘贫困’两个字，不是说要做得寒酸，而是把资源集中到最该用的地方——演员的表演、剧本的打磨、唱腔的设计。”他解释道，《春花暮成雪》整个主创团队不超过10人，演员只有3位，全程不换景、不下台，靠三把黑白椅子和光影变化撑起一台戏。

“但票房表现呢？国家大剧院开票14天售罄，上海、北京、广州、苏州一路演下来，观众反响非常热烈。这说明什么？说明观众不看你花了多少钱做布景，他们看的是台上的人有没有真东西。”余青峰说，“我一直说，做‘贫困戏曲’的目的是为了让戏曲不再贫困。舞台上省下来的钱，用到该用的地方去；舞台上不做加法做减法，反而给了演员更大的空间。市场和口碑都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小剧场戏曲与其说是创新，不如说是‘回归’。”在余青峰看来，这是回到传统戏曲“很少的人员、很小的班底”的本来面貌。他说：“中国戏曲本来就是从‘一桌二椅’走出来的，几个演员往台上一站，靠唱念做打把故事说清楚。后来舞台越来越大、布景越来越复杂，反而离戏曲的本体越来越远。”小剧场戏曲与其说是创新，不如说是“回归”——回到演员和观众面对面交流的状态，回到戏剧最质朴的样子。

但回归不代表守旧。《春花暮成雪》用的是越剧的唱腔、越剧的表演体系，但叙事结构、人物心理的呈现方式是现代的。三个符号化的人物撑起一台戏，“大先生”始终不出场，这种写法传统戏曲里没有。“用最传统的手段，讲最现代的故事。根在传统，枝叶向新。”

传统与现代有机融合，也是苏州的城市气质。这也难怪，余青峰对这座城市很有好感。此前，他来苏州参加过第二届全国小剧场展演的沙龙，今年又带着《春花暮成雪》来到第三届展演的舞台。

在他看来，苏州是发展小剧场戏曲的绝佳土壤，“苏州的优势太明显了。首先是，苏州有深厚的戏曲土壤。昆曲是苏州的，评弹是苏州的，江南文化骨子里就带着戏。苏州这回开幕式，观众移步换景穿行画境，货郎、书生、仕女就在你身边，这种‘城市即剧场’的感觉，其他城市很难做到。其次，苏州有实实在在的政策推动。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已经在苏州办了两届，这一届有23部作品登上6大剧院舞台，还有‘场外’单元让演员走进景区、商场、图书馆。这种形式、这种力度，不是每个城市都有的。”

文字来源：苏报融媒记者 王敏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