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戏曲” ,究竟是什么?
- 2026-09-24 10:53:11
“青春戏曲”正在成为戏曲界的热度关键词。以浙江为例,从2025年初浙江省艺术创作工作会议首次提出,到同年8月写入省级政策文件,再到2026年初明确“四个层面”的青春内涵,直至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以“百廿正青春,浙里越有戏”为主题启幕——“青春戏曲”已从概念演变为品牌、从行业共识升格为政策导向。当“青春”被反复提及、越来越引起关注,一个问题不得不问:青春,究竟是什么?

在一些场合当中,“青春戏曲”被表述为“创作的青春视角、审美的青春调性、经典的青春致敬和传承的青春接力”。也有观点认为,浙江所倡导的“青春戏曲”,“并非单纯指由年轻人出演,而更侧重于作品气质、表达方式和传播模式的年轻化”。这些表述为“青春”赋予了丰富的内涵,客观中肯,也比较立体完整。
在传统戏曲面临新媒介发展传播挑战的过程中,政府出台政策、搭建平台,助力戏曲重返公共视野、更多地被看见。但是院团在执行层面,有时会出现一些问题。比如有时“青春”被窄化成了一个统计学概念——35岁以下观众占比、社交媒体打卡截图、“新生代”“00后”等身份标签。当“青春戏曲”被纳入考核体系、写入工作计划,层层传导下来,有时最容易被量化的指标可能被当成唯一指标:年轻演员上了多少、年轻观众来了多少、票房收了多少。“青春”从一个艺术命题,变成了一组报表数字。这都是实践过程中需要警惕的问题。

短视频平台上,戏曲常常被切割成几十秒的片段,配以滤镜与快节奏切换。“戏曲者,谓以歌舞演故事也”——故事是骨架,歌舞是血肉,人物塑造是关键。如今一些传播只取了血肉、抛了骨架,“演故事”退化为“演瞬间”。有时观众为这些演出感到激动,却对唱腔流派知之甚少,无法在演出中感受戏曲的余韵悠长。事实上,“青春戏曲”的舞台上,不能只有青春的面孔,更要有真正的青春的活力、青春的内涵,而不是指望让老演员上台将把自己画年轻,或年轻演员仅凭脸庞就能让台下的观众动容。眼下,有些团队过于依赖营销,有的甚至把越剧演员包装成“偶像剧CP”,期待观众冲着“流量”入场。但这样的入场,无法真正将观众留下来。

“青春不仅是年龄,更是状态”。这句话在今天尤为必要。回望40年前,浙江越剧有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青春时刻”。上世纪80年代初,越剧面临“四个花旦两百岁,三个老生两颗牙”的人才窘境。浙江省文化部门从全省60多个剧团、3000多名演员中遴选出40名“小百花”,经一年强化训练后精选28人组成浙江越剧小百花赴港演出团赴港演出,14天连演15场,一鸣惊人。这群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年轻人,以“求精、求新、求美”的创演意识迅速崛起,首创“诗化越剧”,“小百花”旋风席卷全国。该演出团就是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前身,即今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浙百团)。这股浪潮之所以成为标志性事件,绝不只是因为台上是一群年轻人,而是一种艺术状态的青春——敢于打破“名角”模式的勇气,不拘一格的用人机制,对越剧美学边界的持续拓展。那种“青春”从艺术内部生长出来,是创作者以生命活力回应时代命题的结果,不是统计学意义的“青春指标”。

更早的1942年,20岁的袁雪芬在上海大来剧场开启“新越剧”改革,率先建立起编、导、演、音、美的完整艺术机制。1946年,《祥林嫂》首登越剧舞台,被舆论称为“新越剧的里程碑”。袁雪芬不是一个人干,大来剧场聚集了一批年轻人:戚雅仙14岁、陆锦花15岁、徐天红16岁、吴小楼17岁、张桂凤20岁,编导韩义、南薇、徐进也正值青春。他们敢于闯荡大上海、敢于让女性走上舞台,这在当时都是“离经叛道”之举。越剧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完成了从农村说唱到都市戏剧的蜕变。

这两段历史说明同一个道理:真正让越剧“青春”的,从来不是年龄,而是一种没有被规训过的生命活力。曹禺写《雷雨》时23岁,歌德写《少年维特之烦恼》时24岁,卡夫卡写《变形记》时29岁。不朽之作的诞生,不只关乎年龄数字,更关乎一种共通的特质——不羁、新锐、敏感、本真。反过来,为什么许多人上了年纪就写不出好东西?因为框框太多,经验变成包袱,规矩变成枷锁,“成熟”磨掉了锐气。
20岁的演员如果只会机械地模仿老师的一招一式,他(她)并不“青春”;80岁的艺术家如果还在尝试新东西、还在挑战自己,她比谁都“青春”。这不是年龄问题,而是精神状态问题。青春的本质,正是一种没有被规训过的生命活力和精神状态。
戏曲年轻化,不应是向外的迁就,而应是向内的唤醒。所谓“唤醒”,是激活观众文化基因中的审美记忆,是用戏曲独有的艺术语言与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对话。“青春”的真谛正在于此,不是讨好与迎合,而是让古老的艺术形式以自身的生命活力去打动观众。

“青春戏曲”的提出,有其现实意义。它让政策资源向戏曲倾斜,让一批青年演员获得舞台机会。同时我们也应认识到,真正的“青春戏曲”,需要真正的青春状态。真正的青春状态,是“小百花”们以28个人改写越剧历史的无畏,是杨小青、茅威涛等以“诗化越剧”拓展戏曲美学的魄力,是每一代戏曲人在传承与创新之间寻找突破的自觉。它不需要被贴上标签,不需要被“饭圈”式的流量定义,也没办法被统计。40年前,“小百花”用作品回答了“什么是青春”,今天的“青春戏曲”需要用同样的诚意来回答这个问题:用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艺术创造,而不是让“青春”变成一个被过度消费的词汇。作者:沈勇(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舞台艺术专委会副主任、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来源:中国艺术报
编辑:聪 颖 审核:杨 瑶
编审:李承哲 终审:郑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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