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艺即守心:从商洛花鼓《主角》看地方戏曲的人民立场与文化主体性
- 2026-09-26 03:56:17
守艺即守心:从商洛花鼓《主角》看地方戏曲的人民立场与文化主体性
文/张晓平
9月15日晚,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在商洛启幕,本土非遗商洛花鼓现代戏《主角》作为开幕大戏亮相商洛市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秦岭之畔,乡音婉转,改编自陈彦先生茅盾文学奖同名长篇小说的这部地方小剧种作品,将戏曲艺人忆秦娥跌宕起伏的命运铺展于舞台之上。一部乡土花鼓,承载厚重文学叙事,向新时代戏曲创作抛出两道命题:何谓戏曲的人民性?地方剧种应当如何构建真正的文化自信。
近些年来,地方戏曲创作存在一些值得警惕的倾向。部分院团在发展焦虑之下舍本逐末,一味模仿大剧种的创作范式,向外移植题材、堆砌形式,渐渐丢失植根乡土的艺术根脉。而文学名著的戏曲改编,常常陷入两种困境:要么机械复制原著文本,沦为简单的“小说搬家”;要么肆意解构原作,消解现实主义的精神底色。商洛花鼓《主角》的可贵之处,就在于走出了一条扎根本土的守正创新路径:以本土文学经典为根基,以剧种本体特质为载体,以审慎克制的改编理念为方法,把个体命运沉浮、戏曲行业变迁融入时代发展脉络,为地方戏曲坚守人民立场、坚定文化自信,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实践样本。
名著改编的首要考验,是守住现实主义的人民内核,这也是戏曲实现人民性的文本根基。七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时空跨度广阔,人物线索纷繁,内心心理描写占比很重,把这样一部厚重作品交付行当简约、擅长乡土小戏的商洛花鼓,本身就是一次极具挑战的艺术实验。如若处理失当,很容易造成叙事臃肿、人物扁平。创作团队确立“守魂不守形、抓魂弃蔓”的改编原则,既拒绝文本的照抄照搬,也反对脱离原著精神的颠覆性改写。
剧本大胆裁汰旁出的次要支线,紧紧抓住“守艺即守心,人戏相依、命戏纠缠”这一精神主线,把文字文本中复杂的内心纠葛,转化为唱腔、身段、舞台调度等戏曲独有的表达语言。改编不回避现实的粗粝,不制造廉价的励志叙事,忠实呈现戏曲从业者真实的生存处境。所有叙事取舍充分尊重商洛花鼓的艺术禀赋,不强行嫁接外来表演程式,规避“外壳是花鼓,内核是他者”的艺术错位,完成文学精神与地方剧种形态的有机适配。由此可见,名著改编的成败,从来不止叙事技术层面的剪裁取舍,更在于守住书写普通人命运的现实主义底色。
戏曲的人民性,源自剧种与生俱来的民间基因;地方剧种的文化自信,只能从自身的传统土壤之中生长出来。商洛花鼓脱胎于秦楚交界的乡野滩簧,自诞生起便扎根市井田间,长于演绎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天然葆有朴素的民间立场。受时代条件所限,传统花鼓剧目多聚焦家庭伦理与乡土情爱,较少承载行业史诗与深度的精神叩问。《主角》的突破,正是激活这份原生民间基因,拓展了乡土小剧种的思想格局。
剧目没有将忆秦娥塑造为完美无缺的艺术圣者。这位从秦岭大山走出来的艺人,有懵懂愚钝,有怯懦迷茫,更有底层从业者不肯屈服的执拗。作品不刻意渲染舞台之上的荣光,同样如实书写冬练三九的磨砺、下乡巡演的奔波、世俗人情的磋磨。以平视的视角观照普通奋斗者的起落沉浮,正是花鼓戏民间立场在当代的接续。面对小剧种行当体系有限、悲剧表演程式储备不足的客观现实,创作者没有直接挪用外来成套表演范式,而是立足剧种本体开展艺术扩容:从原生民间身段神态提炼人物表演语汇,借助花鼓载歌载舞的特质还原剧团众生相;舞美摒弃实景堆砌,以秦岭山峦、戏台框架为意象,依靠灯光流转完成时空切换。本土艺术资源的深度挖掘,让人民性不再停留于抽象的理论口号,而是渗透进人物塑造与每一处舞台表达。
守正不等于固守旧貌,创新不能脱离艺术本体。本土艺术语言,完全有能力承载厚重的时代命题,这一点在本剧表导演处理和声腔创作中得到充分印证。全剧坚持人物优先,摒弃艺术节创作中重场面轻人物、重仪式轻心灵的弊病。叙事张弛有度,关键情节充分铺展,时代转场凝练干净。人物塑造拒绝脸谱化二元对立:严师苟存忠施教严苛,心底却藏着对戏曲的悲悯;胡三元性情刚烈,对待艺术一片赤诚;楚嘉禾才华过人,终究被欲望裹挟。每一个角色,都是时代洪流当中有缺憾、有温度的普通人。
剧中“戏中戏”的复调构思尤为精妙,台上演绎古戏悲欢,台下亲历人世浮沉。“谁是真正的主角”这一核心设问,不靠直白说教,经由舞台意象自然流露。忆秦娥的命运蜕变,蕴藏在眼神、肢体的细微变化之间,伤痛段落善用以静写痛、适度留白,达成现实主义精神与传统写意美学的相融共生。一众配角群像完整,勾画出艺术坚守、行业竞争、世俗功利交织的行业生态,让作品跳出个人传记的边界,拥有观照戏曲行业发展的社会学价值。
声腔是地方剧种最鲜明的身份标识。该剧扎根商洛花鼓固有的小调、筒子戏曲牌,探索“曲牌板式化拓展”之路,在传统曲调基础之上延展旋律,生成适配悲剧叙事的大段咏叹,不简单照搬外来板式。陕南方言润腔予以保留,配器以本土乐器为主,交响配乐只承担氛围烘托,绝不掩盖原生声腔的质感。音乐叙事跟随人物命运起伏,合唱伴唱活用民间“一唱众和”的传统形式,弥补小剧种叙事能力短板,规避现代戏常见的“演唱会化”弊病,做到音乐服务戏剧、服务人物。这种对本土声腔的创造性转化,正是文化自信在听觉维度最直观的体现。
以精品艺术的标准审视,该剧尚有打磨提升的空间。个别段落主题表达偏于直露,若更多依靠人物行动、舞台意象含蓄传递,艺术韵味会更加醇厚;部分次要人物的精神层次仍可进一步丰富;少数唱段转调衔接、戏剧推进节奏仍有优化余地。这些都属于精品淬炼过程中正常的艺术问题,并不遮蔽整部作品可贵的思想价值与艺术成色。
从乡野田间的民间小戏,到省级艺术节的开幕大戏,商洛花鼓《主角》带来的启示,早已超出一部舞台作品本身,是地方文艺回归本体、扎根人民、重塑文化主体性的生动实践。很长一段时间里,基层文艺、地方小剧种常常被贴上刻板标签,被认为格局有限,难以承载宏大叙事,无力回应时代命题。《主角》用扎实的舞台实践作出有力回应:真正的文艺精品,从来不是外来范式的复制模仿,也不是宏大场面的刻意堆砌,而是深深扎根本土文脉、扎根人民生活、恪守艺术初心的创造性结晶。
忆秦娥戏梦一生、矢志坚守,回答的是基层艺人何为从艺、何为坚守的人生命题;商洛花鼓这一地方小剧种的破局跃升、守正求新,回答的则是新时代地方文艺何为自立、何为担当的时代命题。戏曲的人民性,不会悬浮于理论话语与宣传口号,它凝结于对普通个体命运的真诚书写,对百姓悲欢的深切共情,对乡土大地的深情凝望。文艺领域的文化自信,也不在于跟风模仿、趋同对标,而在于守护文化根脉、激活本土资源、笃定艺术本体的内在自觉。

守艺即是守心,守土方能开新。在文艺创作同质化现象显现,部分创作重形式、轻内核的当下,《主角》提供了极具启示意义的范本。中华戏曲百花园的繁荣,不在于某一种范式一统天下,而在于万千地方剧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小人物的执着坚守,小剧种的深耕细作,乡土文脉的代代赓续,汇聚在一起,正是新时代文艺繁荣发展、坚定文化自信最为深厚坚实的底气。(作者单位:商洛市商州区文化和旅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