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口述史| 初韦辰:玻璃罐中安放的戏情
- 2026-09-25 15:58:35

玻璃罐中安放的戏情
文/初韦辰(中国美术学院),
《戏曲与中国传统文化》暑校选课同学
导语:2026北京大学暑期学校通选课程《戏曲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作业类别之一为“戏曲口述史”,初韦辰同学通过采访口述的方式撰写了《玻璃罐中安放的戏情》一文,今揭载于此,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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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郭岱曦,2004年生,中国美术学院22级毕业生,26级准研究生,中国美术学院戏曲社2024年建社社长(作者目前调查得知,国美原于2015年建有京昆剧社,也许国美还曾有更早已被遗忘的戏曲团体,作者正尝试寻访更多前辈询问相关情况)。

图1 郭岱曦,许释一摄
一 、儿时的秘密
说起她和戏曲的缘分,最早源于童年电视里的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
那时候她才三、四年级,具体怎么发现11台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小时候娱乐活动比较少,11台有时会放相声小品,晚饭前一家人会一起看,她就这么知道了这个频道。放学回来若是没事,她就自己开着电视看,偶然看到11台播放的戏曲节目,觉得很有意思,就喜欢上了。
她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印象最深的一出戏是越剧《何文秀》。不过那时候太小,对唱腔完全没概念,只记住了这是一个人受了冤枉最后报仇雪恨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抓着人心一直往下走,所以直到现在她都能清楚地记得这出戏的名字。
那时候她还特别喜欢程派,觉得程派的唱腔浑厚深沉,和别的流派都不一样。她还自己偷偷跟着电视学唱《春秋亭》,现在想想,那时候喜欢戏曲最大的原因其实就是故事好看,至于唱腔、流派这些,根本没什么深入的认识。
为什么说是“偷偷”学唱呢?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小学生,整天咿咿呀呀学唱旦角,被同学知道了肯定要笑话。所以只有家里没人的时候,电视里刚好放到这段,她才敢跟着哼两句,也没认真学过,就是单纯觉得那个声音太特别了,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紧紧包裹住,很厚、很低,但又透着亮,就是忍不住想去模仿。
后来学业慢慢重了,升学压力越来越大,她就没怎么再听戏了,戏曲变成了她心里藏着的一个小秘密,偶尔翻出来想想,也只是儿时一段模糊的回忆。
二 、集训的重逢
后来因学业她就没怎么听戏,直到她备战艺考集训的时日,才重新和戏曲产生了交集。这一次,她一头栽进了昆曲的世界。
那时候她的心态真的特别焦虑,每天一个人在画室从早画到晚,身边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往前冲,可谁也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是什么样。她经常画着画着就走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停不下来,越想越慌,手里的画反而越画越差。
因为集训想学习动画方向,所以经常需要看电影分镜,为了了解传统文化,学习传统文化的审美,她看了昆曲《牡丹亭》的电影,1986年南京电影制片厂的版本,那个时候她还不能理解《牡丹亭》的内容,觉得古代人谈恋爱进度怎么这么快,但是又觉得张继青老师演的杜丽娘唱腔很婉转好听,最重要的是,她觉得配色比较好看,粉绿配色非常典雅,这和她小时候觉得老电影颜色黄黄的、很难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印象。
后来她又找了北昆翁佳慧、邵天帅老师的《玉簪记》录像来看,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推,看到翁佳慧老师作为一个女性演的是小生,她当时以为是反串,没想到被科普了昆曲的女小生这个群体,就觉得女生也能演小生很有意思。不过那个时候相比于她推,更多的是喜欢《玉簪记》这出戏本身,其中的第一折第一个曲子【懒画眉】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再配上笛子清幽的声音和她推佳慧老师的唱腔,让她好像身临其境一样,浮躁的心一下就静了下来。那段时间,她画画的时候就反复循环这一首曲子,从早听到晚,前前后后听了几百遍。
三 、玻璃罐里的星星
在郭岱曦看来,昆曲能安抚情绪,这和昆曲的词和唱都有关系。
首先,昆曲的曲子是为剧情和人物服务的,每一段唱都建立在人物和情节的基础上,听一段唱的同时也是在感受人物这时的心境并且与戏中的人物产生共鸣,刚好应了那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自己说不出来的情绪,剧中人替你说了出来。
比如听《藏舟》里【山坡羊】那段,“战兢兢做了失巢的乳燕”,她会感受到男主角流离失所时候的惶恐不安的情绪,好像和她那时候焦虑慌乱的心情有共同之处,尤其是唱到“我悲煎”“我忧煎”的时候,好像是剧中人替她把话说出来一样,给了情绪一个宣泄的出口。再比如她听《三醉》里【红绣鞋】的“把世人心闲看取”的时候,又好像站在吕洞宾的角度上高屋建瓴地俯视世界,能跟着他忘掉世俗的一些烦恼。但同时对她来说,哪怕脱离了完整的剧情,单听一段昆曲的曲子,它也能自己构建出一方小天地。就说《亭会》的【风入松】和【桂枝香】,本来讲的是书生赴私会的故事,可她听到“今宵酒醒倍凄清”“好笑我贪杯酩酊” 的时候,就好像曲子里那轮月亮也在嘲笑她稀里糊涂的人生,她的情绪好像也有了曲子中的月亮这样一个倾听者,她只需要表面安静地听着曲子,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就好了。
她听曲子有个习惯,就是会一遍一遍反复听同一段。一般来说,一段时间里她常听的也就一两首曲子,可能每天都听,短的听好几周,长的能听好几年。她认为现在生活节奏都这么快,人很少能抽出一整块时间去应对自己多余的情绪,可昆曲对她来说,就是一个专门安放这些情绪的角落。
她常觉得,一支曲子就像一个空的玻璃罐。每听一次,思考一次,就好像往罐子里放了一颗折好的纸星星。就拿【桂枝香】来说吧,集训焦虑的时候听过它,和朋友去 ktv 唱歌的时候听过它,后来学昆曲的时候也听过它。现在再打开这首曲子,就好像打开了那个玻璃罐,那些珍藏起来的回忆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一段过去的自己。
其实不光是昆曲,她也听粤曲,也听古琴曲,多多少少都会有类似的感觉,可她听昆曲最多,对它的词、它的腔最熟悉,所以这份感情也就最强烈。虽然它的节奏比较慢,但正因如此,才能慢慢品味唱腔和配乐里的细节,就像品一杯清茶,不会因为味道清淡就失去了品味的乐趣。
四 、续上火苗
郭岱曦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自己对戏曲比较感兴趣,也画了一些周边之类的东西,想找找学校里的同好一起交流。后面又打听到国美之前是有一个戏曲社的,叫京昆剧社,当时活动比较频繁的是一个国画专业的学姐,但是后面因为一些原因这个社团就没有了,她也要毕业了。就是因为这个学姐比较支持郭岱曦,所以她就和那位学姐还有学姐在京昆曲社的几个朋友拉了一个小群,她们几个人商量重新建立戏曲社这个事。


图2、3 郭岱曦做的部分周边
考虑到社团尚处在发展初期,2024年她先是筹划了戏曲电影展映会以及《雅韵临风——昆曲音乐与度曲》讲座等活动,为同学们科普戏曲知识、讲解戏曲的音乐特色与艺术特点,让同学们感受到了戏曲独有的艺术魅力。随后她举办了戏曲社的第一届清音会——“昆山玉振”端午清音会,同学们以清唱的形式表演了京剧、越剧、昆曲等多个剧种的唱段。她还带领社团成员参与了浙江卫视“大学生16流派《梁祝》联唱”节目的录制,以及全国高校戏曲社团雅集举办的“全国高校戏曲社团青音会”等活动。
这段经历让她感到,自己并非在凭空创造,而是试图唤醒一片已有的“戏曲土壤”。当学姐把社团留存下来的一些资料和相关联络方式郑重交托给她时,她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必须让这件事延续下去,不能再出现断层。
学生社团,特别是成立初期,风险是挺大的。对于这个社团来说,最大的风险就是受众群体不够,它天生就会比其他大众兴趣的社团更容易“中道崩殂”。对郭岱曦来说,这些事在成立之前,感觉不过是一个故事。成立之后,她真的经历了招不到人、活动没人来的焦虑,也去看了很多其他学校戏曲社团的活动,看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慢慢感觉到这更多的是一份责任了。不仅是为了几个人的喜欢,也是为了那些想找同好的同学,为了学校还能有这么一个地方。要是能坚持下去是最好的。她内心其实不希望戏曲社团消失这种情况再发生。
这里还有一个颇具宿命感的巧合,她说历史真的是惊人地相似。她后知后觉以前也是学姐给她介绍京昆剧社,那时的社团就已经只剩她一个人了,那时郭岱曦就萌生了建社的想法,然而她此时也是一个人,她自己拉着同学参加,一点一点把人气做起来。现在的戏曲社,她觉得好像是打赢复活赛了。

图4 京昆剧社最后一届社长陆雨心(左)、郑舒予(右),演《西楼记 ·楼会》后在钱王祠,戏曲社第一届社长郭岱曦摄
回望这段历程,她说自己完全理解了当年那位学姐的心情。以前是学姐在孤独地坚守,现在这个担子传递到了她的肩上。或许,这就是她们这个小众社团的命运轨迹,总需要有那么一个人,在火苗即将熄灭的时候,愿意再多守候一会儿,为它添一把柴。
五 、落在坚实之处
从一个人偷偷听戏,到现在带着一群人一起唱戏,对郭岱曦来说,自己大概也能在这里面找到一点个人价值,她觉得有个话剧比较像她这种心态,就是《天下第一楼》里面那个卢孟实。他用自己的一些努力去让这个饭店变得更好,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意思。饭店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饭店还在,还有人愿意走进去。
那些个焦虑、热爱、责任以及那种历史循环的感觉,最后都轻轻落了下来,落在了一个更为坚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