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艳同志《说说戏曲的结构与节奏》一文,引范钧宏先生之论,串多部经典剧目梳理戏曲结构章法,议题本身切中当下戏曲创作的现实关切。但文章开篇便以观豫剧名剧《抬花轿》“坐不住”“脖子太长、皮太厚、入戏太慢”为引子,将个人观演的直观感受直接等同于剧作结构的先天缺陷,立论之草率、对剧目认知之粗浅,实在令人遗憾。更值得商榷的是,全文谈结构节奏,却未说明所观为哪一院团、哪一流派的演出版本,仅凭一场演出的观感便给一部传世经典下定论,未免失了戏曲研究者该有的严谨与敬畏。本文仅以河南豫剧二团王清芬先生的经典演出版本为参照,就《抬花轿》的结构逻辑与节奏章法一辨,兼与原文作者商榷。
(二团演出)
一、“哭坟”“认亲”绝非冗余闲笔,是双线叙事的根基所在
原文诟病《抬花轿》“前面几场入戏太慢”,潜台词里是将周凤莲的梳妆、出嫁视作了故事的真正开端。但在王清芬先生主演的豫剧院二团版本中,《抬花轿》又名《香囊记》,本就是双线并行的完整叙事:一条是张志成与王定云因门第阻隔、阴差阳错的悲欢离合线,一条是周凤莲出嫁、仗义撮合弟妹姻缘的主线。开篇的“哭坟”与“认亲”两场,恰恰是全剧戏剧冲突成立的逻辑前提,绝非可有可无的“厚皮”。
(清芬高徒崔慧敏)
故事的缘起是典型的民间伦理叙事:王定云本是官家小姐,因与书生张志成相恋,被父亲视为门第失当、严加苛责,王定云被逼无奈投河自尽,却被途经的邱府官船搭救,收为贴身侍女。张志成不知内情,只道未婚妻已死,在坟前哭祭至悲痛晕厥;赴任途中的周定(周凤莲之父)将其救下,见他品行端方、身世可怜,便收为义子,改名周进宝。
这两场戏看似节奏平缓,实则一步都省不得:它既交代了人物的身世底色与情感渊源,埋下了“死生错位”的核心误会,也搭建起后续“周家义子”与“邱府侍女”的身份落差——后续送亲路上姐弟重逢、府内不敢相认、周凤莲从中周旋等所有核心情节,全都建立在这一铺垫之上。
更值得一提的是,“哭坟”一折本身就是豫剧小生行当经典的折子戏,常被单独摘出演出,是一出唱做并重的功夫戏。其中既有大段抒情唱腔抒发人物的悲痛绝望,也有晕厥、跌扑等身段技巧,是考验小生演员功底的核心段落。它的存在,本就不只是为了推进剧情,更是为了完成人物情感的极致宣泄与行当技艺的集中展现。将其视作“入戏太慢”的冗余部分,本质是只看到了叙事功能,却忽略了戏曲折子独立的审美价值。
反观传统包公戏,往往戏演了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时候,包拯才正式登场,前面铺陈案情、铺垫矛盾,同样是必不可少的结构环节。核心人物晚出场、重铺垫、善蓄势,本就是传统戏曲沿用百年的常用章法,绝非《抬花轿》独有的“弊病”。若以“主角何时出场”论快慢,那大半传统经典都要被扣上“脖子太长”的帽子,这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若删去这部分所谓“太慢”的开篇,直接从梳妆上轿切入,周进宝的身份便成了无源之水,他与王定云重逢的戏剧张力会大打折扣,周凤莲后续仗义执言、成全弟妹的人物弧光也失去了情感依托。传统戏曲讲究“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开篇的平缓铺陈,正是为中段的意外相逢、高潮的情理激荡充分蓄势。只以“主角何时出场”论快慢,实则是把复杂的双线叙事,简化成了单线条的主角个人秀,是对传统戏曲结构逻辑的浅层误读。
二、这是花旦看家戏,“慢”的场次正是艺术精华
原文谈结构节奏,却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行当属性:《抬花轿》是豫剧花旦的经典看家戏,而非以情节悬念取胜的公案戏。观众走进剧场看王清芬先生的《抬花轿》,看的不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结局,更是看花旦演员如何用唱念做打,把周凤莲这个人物演活。
在豫剧院二团的经典版本里,王清芬先生塑造的周凤莲,是传统戏曲中极富民间生命力的少女形象:她自幼受父母娇宠,带着几分娇憨俏皮的女儿态,爱自美、爱撒娇,言谈举止风趣灵动,却绝无粗俗失礼之态;她天生一副热心肠,快人快语、敢作敢当,撞见义弟的心事便主动周旋,为成全他人姻缘仗义执言,是个带着烟火气的“侠气闺秀”。这样一个立体丰满的人物,不可能一出场就凭空立住,必须依靠前序场次的环境铺垫,与层层递进的表演细节共同完成。
就拿全剧最负盛名的“梳妆”一折来说,它之所以能成为花旦行当的标杆段落,靠的从来不是推进剧情的速度,而是表演艺术的极致展现。王清芬先生的梳妆戏,将翻身、卧鱼、抖肩、抛手绢、巧穿衣、甩大辫等一系列程式技巧,融于待嫁少女的日常情态之中,把人物的欣喜、娇羞与小小的自得刻画得入木三分;唱腔甜脆灵动,韵味十足,把闺阁少女的娇憨情态唱得活灵活现。对传统观众而言,这些“慢下来”的做工场面,恰恰是全剧最精华的看点——是“品味儿、看活儿”的核心时刻。
所谓“入戏太慢”,本质上是用“追剧情”的影视审美,去衡量“赏表演”的戏曲审美。老观众看《抬花轿》,等的就是梳妆、坐轿这些名场面;若只为看个故事梗概,反倒辜负了花旦艺术的真正价值。
三、评经典先懂经典,做研究莫失敬畏
原文既肯定传统戏曲“起承转合”的单线叙事规律,又将《抬花轿》的开篇归为节奏问题,本身就存在逻辑上的自相矛盾。传统戏曲的“起”部,本就承担着交代背景、铺陈人物、奠定基调的功能。王清芬先生版本的《抬花轿》,以哭坟、认亲起,以梳妆、出嫁承,以重逢、受阻转,以撮合、团圆合,完全契合传统戏“起承转合”的结构章法,节奏张弛自有其内在逻辑。
更重要的是,戏曲是综合艺术,剧本的结构节奏是基础,但最终的舞台节奏,是导演、演员、乐队共同完成的二度创作结果。不同院团、不同演员演绎同一部戏,节奏松紧、场次详略往往大不相同。观者感到“坐不住”,更可能是具体演出的节奏把控问题,或是审美偏好的差异,而非剧作本身的结构原罪。未说明所观版本便笼统批评《抬花轿》“脖子太长”,未免有失严谨。
说到底,戏曲评论与研究,最忌浮于表面、未懂先批。经典剧目能流传百年,经几代艺人千锤百炼,其结构、节奏、行当安排自有深层的艺术逻辑,绝非一句“入戏太慢”就能轻易否定。我们并非说传统戏容不得讨论、不能谈优化,但所有讨论都该建立在充分的观戏积累与扎实的文本研究之上。
做戏曲这一行,还是要多看戏、看好戏,踏踏实实塌下身来,潜心钻进传统里、扎进舞台上,少些浮躁的隔空评判,多些对经典的敬畏之心。先把传统的章法摸透,把经典的好处读懂,把行当的门道看清,再谈问题、论长短,才是戏曲研究者该有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