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在江府最偏僻的西北角。还未走近,一股冷冽的檀香味儿便盖过了院子里的花香。
推开那红漆木门,只听得那木鱼声“笃笃笃”地敲得十分有规律。
蒲团上盘坐着一个清瘦的背影正背对着她们。听见脚步声,那背影连停顿都没有,只是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接着开口:“既是落了水、伤了身子,就该在房里仔细养着。”
“跑到这满是寒气的地方来做什么?”毫无起伏的话语里细听下,里面是满满的关切。
江晚云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行礼,也没有急着搭话。须臾,她侧身一步向前,探过头去,目光刚好落在妇人捻着佛珠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常年吃斋念佛而显得苍白消瘦,青筋突起。
居然和梦里那双颤抖着抚摸她脸颊的手一模一样。明明是深爱着自己女儿的,可又为何……
有些人重名节胜过性命,而世间最深的挂念往往是喜欢戴着冷漠的面具。
“母亲说的是。”江晚云微微欠身,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也不揭穿她了,“女儿就是过来探望母亲的。既已请过安,女儿便先退下,不打扰母亲清修了。”
转身出佛堂的那一刻,那身后的木鱼声分明是乱了一拍的。
刚回到前厅的穿堂,就听得一阵尖锐高亢的声音划破了这江南宅院的静谧。
“哎哟哟哟……我的江老爷!您就别端着那盐商大富的架子了!如今这扬州城里,谁不知道令嫒在总督苏大人的府宴上落了水?”
前厅里,一个穿着红绿相间、打扮得像个成精花蝴蝶的媒婆正甩着帕子大放厥词,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四处乱飞。
“虽说是被人救上来了,可、可那是被个大男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呀!这身子都给看了去,衣裳也贴了肉。这女儿家的清誉,如今都不比那些花船上的清倌人喽!”
“现下刚好有一桩可以遮羞的美事呢!这城东的王员外愿意上门求亲,虽然是给年过六十的他做继室,那也是看在您江家陪嫁丰厚的份儿上啊!您要是错过了这个村,令嫒这辈子可就只能青灯古佛、阿弥陀佛了!”
江晚云站在屏风后,听得叹为观止。好一个贞洁羞辱再加上古代版的PUA,这要是在现代,她高低得给这媒婆发个律师函。
“放你娘的狗蛋屁!你给老夫把嘴巴擦干净点!”
哐啷一声响,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在媒婆脚边摔了个粉碎。
江连锦气得浑身都在打着摆子,平日里的斯文和气都不顾了,指着大门怒吼:“我江家虽是商贾,却也不卖女儿!别说她只是落水,就算她名声扫地,我江连锦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滚滚滚!你快快给我滚出去!”
媒婆吓得跳着脚逃窜,临走还不忘恶毒地回头啐了一口:“呸!真真是不知好歹的商户!我倒要看看你家那个落水鬼最后能嫁给什么样的歪瓜裂枣!”
小厮们拿着扫帚把媒婆赶了出去,大厅里只剩下江连锦剧烈喘息的声音。
江晚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着地上的碎瓷片。那日落水,虽然是被救了,但在这礼教森严的大清朝,果然还是被惹了一身骚。
花红站在她身后,气得小脸都红了,嘟囔骂道:“呸!什么王员外!扫把丧门星!也敢来打咱们姑娘的主意!”
“花红,”江晚云打断她,“那个王员外到底是哪路货色的神仙啊?”
花红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说。”
“就、就是城东那个有钱的大户……”花红的声音是越来越小,“开当铺的……都死了两个老婆了……还想找个继室……”
江晚云深吸一口气,然后咳了起来,这回是心肝脾肺肾,哪哪都疼了。
恍惚间,她脑海里闪过在湖里救起她的那个身影,动作果决,救助及时,还有后面出场的那位自称是富察氏锡林的男人。
本来是救命之恩,却惹出这等烂摊子,这剧情真是狗血得有效。
这事儿居然还没完。
果然,过了两日,又来了一个媒婆。
这次介绍的是个瘸了一条腿还要纳她做第四房小妾的乡绅。江晚云没等父亲发火,自己端着一盆洗面的水,连盆带水直接泼在了媒婆脚下。
“这位妈妈桑,”江晚云倚在门框上,用帕子擦着手,笑得眉眼弯弯,“劳烦您回去告诉那位乡绅。他要是嫌自个儿剩下的那条好腿也多余,咱江家有的是银子请人帮他卸了。”
“再者说,上了年纪的人,最宜清淡度日,多喝些粥、多养养神,方是正经。何苦巴巴地往嫩枝子上攀?万一枝子太脆,折下来砸着自己,那就不值当了。”
媒婆尖叫着跑了,这回江家小姐泼辣任性、蛮横无理的名声也算是坐实了。
江连锦却崩溃了。他在花厅里来回踱着步,气得眼眶通红:“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云儿,爹咽不下这口气!”
“这事儿出在总督府的后花园,苏凌阿既是这里的父母官,便不能装聋作哑。他若连这桩事都不肯出来说句公道话,那这扬州城里,也没什么道理好讲了。”
看着父亲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这般焦急,江晚云也收起了现代人那看好戏的心思。在这个时代,人言可畏是真的能杀人的。如果江家今日不破局,这商贾之家迟早要被这群吃绝户的恶狼给吞干抹净了。
“爹,您这是要去总督府?”
“对!爹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求苏大人查清那日救你的人到底是谁,好做个澄清,把这风言风语给压下去!”
“好。”江晚云转身看向花红,“快给我梳妆,我也要和爹同去。”
江连锦有些迟疑,不解道:“云儿,你去做什么?”
江晚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带着一个创作者掌控剧情的自信:“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别人泼的脏水,得在源头洗干净。”
半个时辰后。
江晚云走了出来。她没有选择那些繁复艳丽的颜色,而是换了一件珍珠白掐牙的立领对襟的裳子,下配一条秋香织锦遍地菊的马面裙。长发只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挽起,未施粉黛,却更显出一种病骨支离和清冷孤绝的病娇之美。
真是好一幅留白极多的水墨画呀。
两江总督苏凌阿的府邸,依然是门庭若市。虽说万寿节刚过,但明年乾隆爷的八十大寿才是重头戏。
江家虽是富商,但在总督面前也只是个无名蝼蚁。花了点见面礼通融,父女俩才跟着引路的管家,目不斜视地绕过照壁,来到了前厅外。
还没进门呢,江晚云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皇阿玛明年的八十大寿,咱们两淮的盐商这边自然是要出力拔头筹的。”一个清朗的有些耳熟的男声说道,“这和中堂与福大人已经回京,伍总督也返回了福州,独留我等在此盘桓,为的便是筹划这盛事。”
“苏大人,按照伍总督的意思,你这扬州城里的戏班子,可还有出类拔尖的、拿得出手的?”
另一个略显苍老且谄媚的声音接话道:“回十七爷的话,奴才正和犬子魁敏在督办这事呢。现下有几个备选的班子,只是资金调拨上,还需要……”
“这万岁爷的意思是‘一切从简’,让有能力的戏班子自个儿进京。可哪有这样有财力的班子呢,这背后的弯弯绕绕,肯定都少不了各路富商的支持!”
“我说苏大人,你扬州城富甲天下,别的不多,有钱的盐商、绸缎商、当铺东家,满地都是。随便哪位伸一伸手,几个戏班子的路费不就出来了?”
那清朗的声音又带着几分凑趣道:“再者说了,苏大人的这宅子雕梁画栋的,这几日逛下来,瞧见那影壁上的砖雕都值了不少银子呢。随便匀一块边角料下来,怕是都够一个班子走一趟四九城的了。”
“这表忠心的节骨眼儿上,您可不能掉链子呀。”
“呵呵呵呵……十七爷说笑了,这奴才的压箱底都拿出来撑排场和招待各位贵宾了,这眼下实在是、实在是囊中羞涩,有些无地自容呀哎……”
站在门外的江晚云心头猛地一跳,里面的居然是:十七贝勒爷?永璘?!
还有那个他他拉氏的苏凌阿和他的儿子魁敏。
江晚云的思绪飘忽着,历史书上对这几人的描述并不是特别多。而她这无意识的穿越,也不知道会对当下的进程产生何种影响。
“启禀老爷,扬州盐商江连锦,携其女江晚云在外等候求见。”小厮寻了个空隙进去通报。
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连锦?他怎的不请自来了?”苏凌阿语气有些不悦。
“阿玛,”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轻蔑响起,“儿子依稀记得,那日咱们府上办宴,江家的女儿在后头的池子里落了水,还惹出不少风流韵事。今日上门,怕不是来要说法的。”
接着一声冷哼传来,分不清楚是谁的。
也不是他苏凌阿不给江连锦面子,而是最近总督府的门槛确实都快被人踩烂了。万寿盛典的事压下来,两淮盐政、织造、钞关,各路官员轮番来汇报,江南的梨园班子也闻风而动,都想来献一出好戏讨皇上欢心。这人多事杂的,苏凌阿是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记得一个商贾的女儿落水这点小事?
“让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