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书影 节选《戏剧学》第十辑“戏曲史论” 2026年上海人民出版社
一、绪论
作为须生泰斗“改良戏曲之先声”,马连良创排的京剧《串龙珠》首演于1938年4月23日。(吴晓铃《马连良演出剧本选集》,中国戏剧出版社,1963年1月,第193页)“剧中的徐达,唱、念、作、打,无不俱备,是一个至为繁重的角色”。直至上个世纪60年代前,时有献艺。《马连良演出剧本选集》的编纂,即使时处经济困难时期,纸张紧张、平装本材质欠佳,条件、篇幅受限,马氏确仍如其自命“把《四进士》等戏,视同敝履”。(马连良《我为什么要演〈串龙珠〉》,上海《力报》,1938年9月6日第五版)而先收录此剧,珍视程度不言而喻。因“把秦腔(清末至新中国成立之初,对梆子声腔的统称,此为山西梆子)的《反徐州》改编”,既“以抗元之导火线,由于完颜龙之父豪夺串龙珠,故又以‘珠’名。”(翁偶虹《〈串龙珠〉再放光芒》,《北京晚报·聊斋》,1987年12月12日,第5版)《中国传统戏曲剧本选集》(第一卷,中国戏剧出版社,1957年)辑录本和京剧《串龙珠》单行本(封面不同,北京市戏曲编导委员会校订,均为1958年7月,北京宝文堂书店)两种,与马氏为《京剧汇编》(98集,北京市戏曲研究所编,北京出版社,1962年)所捐《反徐州》藏本内容一致,保留些许前作原有风貌。对比“天桥马连良”梁益鸣领衔的鸣华京剧团(景孤血改编京剧《反徐州》剧本,北京宝文堂书店出版,1954年12月第一版)与辽宁京剧团编演的同名作(东北戏曲研究院晏甬、徐菊华编《反徐州》,辽宁人民出版社,1954年9月;1953年6月14日编。见辽宁省文化局工作室编《京剧传统剧目选》(第一卷),春风文艺出版社,1981年8月第一版),亦难免受马派影响;但一以梆黄群益社为根底,一创作幅度较大、主演拜师周信芳,应不可简单视为此剧的改编本。越剧行世戏单与谢美生改编的保定老调,人物名姓即悉数出于后者。
管韵华《反徐州》曲谱
另有马氏弟子马盛龙抄本,据“马选集”录入,如“老鹿”“灵鹿”等措辞大同小异并无伤大雅,绝少不同。据文献史载,1944年“马连良授《春秋笔》《串龙珠》”(田梅厂《王和霖近况特写》,《立言画刊》第308期,民国三十三年8月19日出版,第10页。系授与弟子王和霖),系此剧明确传承记录。
在舞台实践方面,台北须生胡少安填补了70年代国内此剧的演出记录。其剧名虽为《串龙珠》,实仍以《京剧汇编》本《反徐州》为蓝本,并于1972年留下录影;确系该范畴内最早的影像资料。
张学津领衔主演《串龙珠》节目单
1987年,马连良“长子马崇仁为复排指导,……弟子李慕良为复排顾问”(翁偶虹《〈串龙珠〉再放光芒》,《北京晚报·聊斋》1987年12月12日第5版)张学津在京公演,录音已于2021年出版行世。虽备受京剧此戏创排亲历者、剧作家翁偶虹赞赏,但就是这部具“诚振兴京剧之盛举”(翁偶虹《〈串龙珠〉再放光芒》,《北京晚报·聊斋》1987年12月12日第5版)意义的名剧,1997年9月张为乃师摄制音配像范本后,反无人问津。除人物上场的【西皮三眼】名段时有呈现,全剧之于京剧职业领域已然绝迹。为皮黄提供母本的丁果仙,其后学于今山西省晋剧院,已基本不演此剧。陕西秦腔虽有零星掌握者,亦几不露演(编辑注:近年即该论文参会后有恢复演出)。由晋剧“十四红、盖天红、果子红……均擅该剧”(翁偶虹《〈串龙珠〉再放光芒》,《北京晚报·聊斋》1987年12月12日第5版),河北梆子蒲州红(《河北梆子“访问录”》,马宝山称其擅演)、孙培亭(景孤血《献金大义务戏简评》(二),《华北新报》1944年12月3日)、杨宝珍曾演出(《中国戏曲志·北京卷》下卷,杨宝珍条目,《中国戏曲志》编辑委员会,2000年,第1151页)与云笑天演出节目单存世等文献可证,这一部曾于“地方剧种里至为普遍流行的剧目”(吴晓铃《马连良演出剧本选集》,1963年1月,中国戏剧出版社,193页),上世纪末期“还在保留演出的好戏”(张庚、郭汉城《中国戏曲通史》,中国戏剧出版社,1992年第一版,第799页),尽数息影。因此,就其与山陕东渐嬗变,探究传唱不息的“民主精华和爱国主义主题”受阻的具体成因;优化剧作配置,以充分爬梳、发掘传统剧目价值,盘活古典资源优势,进而始恢复、作用于当下的现实性社会效益。
翁偶虹《〈串龙珠〉再放光芒》报影 作者藏
二、人物异同
据景孤血本封底,该剧本为“清初文学家傅青主编写的。原为梆子”。(景孤血改编京剧《反徐州》剧本,北京宝文堂书店出版,1954年12月第一版,封底)“现存清道光、咸丰年间的手抄本(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所资料室馆藏“道光、咸丰年间的手抄本”,见张庚、郭汉城《中国戏曲通史》,1992年第一版,中国戏剧出版社,第798页)描写了徐城的各阶层人民,包括猎户、商贩、市民、店家等”(张庚、郭汉城《中国戏曲通史》,中国戏剧出版社,1992年第一版,第799页)。梆子声腔此剧人物丰富,反派也配备有亲属——刀马旦应工的公主完颜凤,武场尚须“打出手”。而花脸、武旦、老旦“三门抱”且有“红毛老太”之称的花云母亲,当有“剁手旦”之称的“媳妇扶起她后,她本来因为手指折痛,要发脾气,但是回头一见媳妇的断手,立刻转为对媳妇的同情。这里演员把爱恨两种绝然相反的情感交炽在一起,通过形体动作清楚地告诉了观众。……打门借桶汲水饮马。花妻听到喊门声,先是快步出场;露有喜悦心情……但当她听到门外马嘶人叫时,眼珠一转,……停顿。接着她向前走两步,配合着疑惑的眼神,看得出她是在作判断,潜台词……然后随着蛮横的叫门声,凌厉的马嘶声,她把水袖向高一甩,倒退了一步,这时她已判断出打门的是一群横暴的铁骑,所以接着她抖动水袖,徐徐趋步向前,表现了人物的慌乱心情。在从喜到惊的情绪转换里,她用中间的一个小停顿作转折是很好的。第二次开门时的情景与第一次恰恰相反,……先是看手。瞪眼,射出愤怒的眼神,可以看出她以为完颜龙再度叫门,接着身向后一倾,随后水袖过头,表现出她内心的愤恨和惊恐……开是不开?接着再一听,……她马上露出悲喜交集的颜色,快步向前,要伸手开门,但是一看断了的手,又是一个停顿,赶快藏起残臂,用右手单手开门,忍住悲声……强颜为笑短短的几分钟里,没有一句话,她表现了花妻从恨到惊、从惊转喜,由喜生爱,由爱忍悲的复杂心理活动”(赵孟祥《谈谈秦腔〈串龙珠〉的表演》,《宁夏艺术》,1962年6期,第31-32页)。婆媳“阴阳脸”表演即为梆子系统绝技与精华所在;各地秦腔剧团,或如凤翔以花婆、康茂才为看点,又有西和侧重完颜龙与郭广清,一度各美其美。
正因行当齐全、精彩纷呈,该剧的确适应于“京剧艺术化运用”前后马氏所主导的理念:角色均衡、齐头并进。梆子传至北京,徐达仍自“闹堂”一折始上场(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原导演、北京戏校教师刘韶华访问录音,回忆其母刘桂红《串龙珠》,2024年2月27日);“扶风五虎”移植、搬演,马连良则当仁不让地以徐达为第一主人公,保留了秦腔孀妇周李氏(名婉娘、晋剧作王氏,辽宁本作尤氏,景孤血版其夫家姓朱,老调、越剧本作杨玉兰;京剧界习称“剜眼旦”)等角色。无一例外的是,其与《京剧汇编》马氏藏本均删去武生花云,便不必再“投奔梵王宫”,只将其“人物小传”性质的经历,于晚年剧作集介绍,并非故事背景;实际上文本也丝毫未涉及花云的故事线与行动内容,较原作已着力突出主线,事件核心更趋显著。其妻改为金氏,晋剧则有名有姓,“单出头”作刘杏燕。厨师出身的“替官”定名吴怀,剔除了一些梆子本的恶趣味。而原名近乎戏谑、引路见“老王”完颜佗(图)的完颜骆驼(《京剧汇编》本保留),也改为一同丧命,与后者即徐州老王已易名乐儿(北京方言“骆”读“乐”音)、完颜图。原婴儿为后者授命遗弃,凸显统治者之险恶;马本则均处理为完颜龙摔死,其女和拾当照售卖者李清等亦均予删除,遂使逻辑明晰、主线集中。
三、细节创造
因之,“京剧演出则自马连良先生改编创始,是把原剧前半出冗长处加以适当精练,后半出徐州堂作了更细致的描写和表演,是在抗日期间演出的一出鼓舞民族反抗侵略的创作。”(《北京京剧院新上演剧目节目单汇编》,1988年元旦,第3页)“与梆子不同”(“田”《谈谈马连良》,《十日戏剧》,1940年第3卷第1期)之处,也在于“郭广清仍勾红脸外,完颜龙改勾黄脸,徐达、康茂才、侯伯卿均不勾脸”(翁偶虹《〈串龙珠〉再放光芒》,《北京晚报·聊斋》1987年12月12日第5版)破局了河北梆子传承晋剧的“‘五红’(图)名之”(翁偶虹《〈串龙珠〉再放光芒》,《北京晚报·聊斋》1987年12月12日第5版)成法。剧情已非徐达“弃官逃走。群情激愤,官逼民反。深夜,乘完颜龙出剿刘福通之机,以郭广清为首,携同康茂才、侯伯兴至王府,擒捆完颜图。”(刘韶华、刘韦《中国戏曲脸谱欣赏河北梆子》,人民音乐出版社,2000年12月北京第1版,第15页)郭广清即不必遵杨银玉、李金茂、李富贵谱式,于“两道白眉中,套勾画两条草龙”(刘韶华、刘韦《中国戏曲脸谱欣赏河北梆子》,人民音乐出版社,2000年12月北京第1版,第15页)以示其“农民军领袖”(刘韶华、刘韦《中国戏曲脸谱欣赏河北梆子》,人民音乐出版社,2000年12月北京第1版,第15页)身份,只保留了“三块瓦”的传统定式。
京剧《串龙珠》马连良饰徐达 叶盛兰饰康茂才
张君秋饰周李氏 芙蓉草饰金氏 曹连孝饰侯伯卿
高连峰饰乐儿 韩金奎饰吴怀
而梆子本其原为花云舅父,延续了《梵王宫》的人物关系、设置,以作前史——因贩售私盐而被监押。马剧以“安乐村”村长身份提纯了其正义性,是见马踏青苗、毁伤百姓田产,与侯伯清不畏强权、挺身而出,反抗便属正当防卫。如此反遭受迫害,足使观众共情;徐达的为民请命也就顺理成章。初代京剧本主创先以“英雄手段·菩萨心肠”(景孤血《献金大义务戏简评(二)》,《华北新报》,1944年12月3日)的性格基调上台;改变任一前作中“都集中到当时徐州知府徐达的衙署”,才致“晚出”与被迫主持的格局。首创出的“劝农”一折,词激越、曲慷慨,富人文关怀;编剧吴幻荪景语为情,绣口锦心。该场次终作为新定式,为梁益鸣、管韵华,王贯英老调本保留而曲词有别。
“叹英雄”名段 穆雨饰徐达
据《〈串龙珠〉特刊》,原本有【二黄三眼】的“春日即景”接唱,“不啻为日军占领华北之写照”;后时过境迁,早已自行删去。戏报强调“复兴汉族历史”的胡少安,唱《京剧汇编》中,相同板式、人物口吻下改写的四句;除“男耕女织”外,意味不同。“兄弟阋墙”情节保留在唱句之前,但汇编独有的【西皮原板】并未做二度创作。
京剧《串龙珠》特刊(上海)马连良饰徐达
台湾名小生刘玉麟,尚遵叶盛兰之康茂才,被打后斜披褶子扮相,或为施暴者用以掩盖其周身伤痕。脱衣后直接穿箭衣披难,便嫌草率,并非恃强无恐、煊赫淫威。老调一如老路“泼油拷打”,但录影未如京剧首演时有“特制彩头砌末”道具加持,只写意而无现实感震撼。马婿黄元庆武生饰康茂才,如共事者描述“后面增加开打”。
受制于外敌入侵,徐达违心缓刑以敷衍异族,郭广庆被“轻判”枷号一月。国乐唱片的“打郭”是完整乐句单元“导碰原”,舞台上“导板”让渡完颜龙,生、净合唱、别开生面。梁益鸣此曲改为“人辰辙”。本场末段原词为“宁做那太平犬,不在乱年”,“言前辙”作结,延续了明清传奇以来的同场同宫不换韵的定式,是传统戏本写作格调。“责良民这几日心神不安……左盘龙又聚虎在堂口鸣冤”(张荣善京剧《串龙珠》“总讲”即说戏录音,李金铭录制)的人物自省,设计凸显内心矛盾的同时剧作亦具备现代性;但袭自老“梆派”兼有“徐达梦兆等宿命论”色彩,至少于1955年实况中便予淘汰。
京剧《串龙珠》特刊(上海)
马连良饰徐达 马春樵饰郭广庆 曹连孝饰侯伯卿
严独鹤题词“法曲仙音”
《劝农》剧照上即为原【二黄慢板】唱词
可见1938年4月23日北京首演与10月上海演出均有
《海报》1943年9月27日
凤三《马连良之〈串龙珠〉》一文亦提及此【二黄慢板】
四、结构初探
《马连良演出剧本选集》定本18场,1955年实况演出一致,但缺两场录音,均为花婆内容。马盛龙抄本与此,完颜龙死前末句为“奋勇当先”,亦为录音所无。《京剧汇编》本多倒数第二场明场交代部下告知徐州民变与孀妇抱子吊场(北京市艺术研究所再版再版《京剧传统剧本汇编》第22卷72页起《反徐州》,北京出版集团、北京出版社出版,83页,2009年11月第一版。与丁秉鐩“有一段【西皮原板】”描述一致),其他场子内容尽同。而侯伯清暗思,欲赴万顺当典质宝珠,希图救友。本已将前文徐达的行动与故事联系,点题以结构全剧。但下一场侯伯清即随花婆为她兄弟郭广庆送饭不提,自本折起(见马剧本选与张学津主演的1987年录音)与次第演来的剁手、摔子,近半小时的的内容实已游离“串龙珠”一事,难免旁逸斜出使观者淡忘;其场次安插确有待商榷。“管本”因名“反徐州”,沿用这一格局尚可,与继承梆子传统的梁益鸣均有花云明场戏。山陕派“花母在大街上听说完颜龙在他们庄上不知剁了哪家妇人的手,她马上一吸气,急步下场”(赵孟祥《谈谈秦腔〈串龙珠〉的表演》,《宁夏艺术》,1962年6期,第31页),剧情具有“强逻辑”与连贯性。秦腔本侯之先人随本朝开国元勋征战,留串龙珠传家;赵县河北梆子作征战马连生而得;
赵县河北梆子《反徐州》
晋剧、管韵华本则为宋臣与文天祥部曲,使时属元末且以“驱逐胡虏”为主题的此剧,戏名便有了“大放光芒”的内涵与实际意义。但规定情境上,易贻乐儿口实、授之以柄。后者演来,更详细查勘串龙珠形制,将才、卿相之能毕现:策应康茂才,当堂震慑反派的诬赖,以理服人;为其哑口无言、激化情节发展发挥作用。非根据康、侯二人一面之词断案,乐儿当面窘迫、必恼羞成怒。在此剧文字工作中,笔者充分沿用这一桥段,以期周匝细密、锦上添花。因之若不带过场,实郭广庆即可当堂将“木枷扭为两段”,以响应、追随徐达义旗,结合北京河北梆子“耍枷”(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原导演、北京戏校教师刘韶华宅访问录音,其擅演此角,2023年11月14日)更为直观。
京剧《反徐州》图册 管韵华饰徐达 勘查串龙珠细节 笔者藏
原在移植皮黄本之前,丁果仙“特为扶风社把此剧演了两次,供改编参考;……演员观摩,除了马富禄临时有事,……演出时,就是马富禄的花婆不够深入;缺乏观摩的关系”(丁秉鐩《马连良剧艺评介·三、鼎盛时期的四本新戏》,见《菊坛旧闻录》,中国戏剧出版社,1995年10月第一版,第483页)兼京剧分行、归路严格,相对鲜有该典型人物;剧作上便难与主人公设计实质交流,即便徐达问询“这一老妇人,有何冤枉”,仍由金氏来备述颠沛;婆母“递手”“报信”功能性也无绝对的必要,致使此花婆已形同“鸡肋”。徐达至中轴“徐州堂”方再度露面,时人虽多以之与《春秋笔·杀驿》《十老安刘·淮河营》为鼎足,但如王府场次前数折颇费笔墨,却均与串龙宝珠、徐达无关,致使后者行动线断裂。结构之因循,也是该时期移植、整理改编,有意留存传统特质观念的反应。主创“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艺术追求,在“提倡旧戏剧艺·失传老戏新排”的钩沉绝技下,“能辅社教”、观照“七七”后的民意思潮,揭露“外族统治者的残酷面貌,对于观众是很有启发和鼓舞作用”(吴晓铃《马连良演出剧本选集》,1963年1月,中国戏剧出版社,193页)。如马自述:“这出戏无论在情节方面、技术方面,都超过了以往各戏。这出戏写人类的善恶、残忍、忌妒和受冤受苦的呼吁,与夫慈善者的博爱,拯溺济危,两面心理的矛盾。若表演出来,一定予观者极大的冲动,而博得极大的同情。……这等好的旧剧,应当让它永远流传。这里的戏意,也应当让它永远流传。”(马连良《我为什么要演〈串龙珠〉》,上海《力报》1938年9月6日第五版)既“演剧,则不拘一派,而以剧本之优劣,以定取舍。更搜罗梆子剧,翻改为皮黄剧,取长补短,为其特别。”(王剑峰《对皮黄剧有改造精神——马连良》,《京报》1936年8月2日)通过见断手“面容惨变,全身战摇,表情深刻异常。后来支颐而卧,掉过脸去,明示忿愤之至。及至剜眼妇前来喊冤,徐达一看,立时双眼笔直,向后仰坐在椅子上,用劲既整而圆”,蹉步“直入箭激”“更如一道浮萍。”(横蹉步)(景孤血《献金大义务戏简评(二)》,《华北新报》,1944年12月3日)剧终率众举义,便自然而然。管本囿于“阶级论”失之不甚可爱,罢官后仍对异族用人尚抱有幻想,结尾仍有犹豫,稍嫌优柔。马剧该场唱腔均不“上板”,多散、快板式,具有鲜明马派特色亦极考验功力,张学津称此剧“吃力不讨好”即不意外。张氏乃师之一、兼习马派的李盛藻,即于“散板”名段、“难坏了我”之前以马腔添加【西皮导板】【回龙】【西皮原板】;管韵华则与之共同保留了婉约的下行腔“甩手不管”,系散板后接原板;“安抚百姓务田庄”亦作如是处理;“难坏了我”则化用马派《打渔杀家》“不才是我”原腔。
【自制音配像】《反徐州》李盛藻(上)管韵华(下)录音 张学津配像
与管同为周信芳弟子,陈鹤峰导演的、李桂森剧本整理的同名“反徐州”,亦曾由武汉京剧团演出。可见马之“成功,在研究方面所得居多,就拿他重排《串龙珠》来说,就可以知道他是如何的追求新剧,而又不忘旧剧的。”(“丈二和尚”《马连良的〈串龙珠〉》,《力报》,1940年6月5日)
五、意旨辨究
合称马氏“中华民国二十七年”的抗战双璧,虽不等同于《春秋笔》有高晋音同名传奇本旧题、母题《龙灯赚》《轩辕镜》可遥追明末清初的苏州作家群手笔;京剧《串龙珠》的规制,却依旧不离“秦精崑粹”的框架系统。如《春秋笔·杀驿》王彦丞下场“孤檠独枕最思家”、张恩上场的“孤灯明灭人寂寥”系拆解自北宋爱国诗人范仲淹的《御街行·秋日怀旧》,集唐诗宋词于一炉;明代戏剧家汤显祖亦将唐人王维名句“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玩物华”(王维《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作为《牡丹亭》第八出杜丽娘之父下场诗;吴幻荪虽改为“闲游”,《串》《春》同为其编剧、亦仅一字之差,自是契合情境使然。“期月而成”(翁偶虹《〈串龙珠〉再放光芒》,1987年12月12日,《北京晚报·聊斋》,第5版)的马、吴本《串龙珠》易为“玩物人”,与“乍晴膏雨烟……”一道传承汤文,完成了登场第一段总结。虽一为《古调笑》对【夜游朝】引子的衔接,一为【西皮快板】,却不失为古典戏曲文学应用现、当代戏剧剧作的成功范例。
《牡丹亭·劝农》人民文学出版社书影
《串龙珠》“自报家门”的徐达独白“今当春暖时令,置备花酒,下乡劝农”中人役抬箱的程式造型,也出自上述杜宝的“《劝农》,群戏”;“民国年间,京剧界无论是旧式科班,还是新型戏校,都积极聘请教师,开设昆曲课程,培养昆乱兼擅的后继人才,如叶春善主持的喜连成-富连成科班,曾聘请曲名家乔蕙兰、叶福海、李寿山(即上文李盛藻叔父)、郭春山、曹心泉等长期任教”(朱复《四、科班戏校排演昆曲的情況》,《皮黄班中的京派昆曲》,见陈均《京都昆曲往事》,秀威信息科技出版,2010年9月)。“扮老生杜宝,叶盛兰扮桑娘,在堂会中唱的”(朱家溍《近代保留在京剧中的昆剧》,《大雅》第三期,1999年6月);能经“连”“富”“盛”生徒传承日久,系长期以来农耕社会精神文明建设“主旋律”,具有普适作用的例戏性质所致。使【排歌】【清江引】(汤显祖《牡丹亭》,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出版,徐朔方、杨笑梅校,第32、34页)同为京剧沿袭的唢呐群曲,皮黄部分剧目、类似情境仍有采纳。《串龙珠》对《牡丹亭》文本的化用与再创作,之于“卢沟桥事变”后的社会背景,主创与之赋予主人公的第一要义,即安顿百姓生产温饱,具有现实意义。较汤翁“情之所至、一往而深”与鼓励生产并举,“合体”为王学特有的礼乐建设标准;同为“阳明心学”左派人物李贽,在《焚书》中萌芽的民本思想,呼吁“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非衣饭之外更有所谓种种绝与百姓不相关也。”其“古为今用”的价值,显系更进一步。于人文关怀的同时,“一定程度上表现了人民群众的反抗精神和异族统治者的残酷面貌”,(《马连良演出剧目初探》,1965年11月16日,油印单行本,第4页)日后虽不可避免地置身于极左思潮的戏剧批判,对此戏亦不得不予以肯定。
《昆曲穿戴:牡丹亭·劝农》人物扮相
所谓“徐达造反(《关于〈反徐州〉》,《北京市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汇刊说明书合订本》,1954年)的动机是复杂的。仅仅表现在公堂上百姓加于徐达身上的压力,就太平淡了。”既是“要凭只手挽狂澜”,梆子套路——“决定弃官逃走”(《第三章河北梆子的艺术一河北梆子的剧目(二)剧目内容》,见《河北梆子简史》,马龙文、马达志著;中国戏剧出版社,1982年10月,第122页)显已不合时宜。南宋诗人郑思肖所著《心史》载元代市民等级划分:“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南朝九品中正制也催生了宁委身为舍人——即有知识熏陶的奴仆,或通过做吏以实现自身报负的文化群落。“如今……分明是大家之奴。思想起来,好无意味”,(京剧《杀驿》,中国戏曲学院附中编印,1986年3月,第2页。首都博物馆馆藏马连良《〈春秋笔〉总纲》作“大家的奴才”)其价值升华便莫过于以陨身实现:春秋大义。如“梁祝”悲剧即“先过江先南渡的排挤后过江的,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以布衣起兵创立刘宋政权的“寄奴”刘裕(京剧《春秋笔》元嘉帝刘义隆之父),得以“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传说中为即得梁山伯梦授机仪、助其北伐成功,务必使之承诺以官方名义立庙,认可其因门第关系不得结合的夫妇。客观即反应了等级垄断对阶层跃迁的遏杀。
《春秋笔》长安大戏院戏报
《串龙珠》《春秋笔》选题均在如此特殊时代,绝非偶然。元代“儒”的地位尚处在“猎”之下,前者京剧演绎如完全依照梆子本花婆复述,或强化花家走上反抗之路的戏份,自然是违背了马氏意图,与《春秋笔》一剧不得于仆人代为殉难后,弱化史官王彦丞破敌同理。而马本主要人物的“草根出身”——徐达“为亲老与家贫无奈为官”,张恩“虽则与人家为奴,也要做些奔走出力之事”(京剧《春秋笔》总纲,稿本第四场即《灯棚换子》,首度博物馆藏),在自省与歉疚心理延宕下,选择了对社会责任的主动承担。
京剧《串龙珠》张学津饰徐达 罗长德饰完颜龙
前作“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要造反,也不赞成群众造反”(马龙文、马达志《第三章河北梆子的艺术·一河北梆子的剧目(二)剧目内容》;见《河北梆子简史》,中国戏剧出版社,1982年10月第一版,第122页)的徐达,马本形象不再被动:虽“有恨不敢言”(张荣善京剧《串龙珠》“总讲”即说戏录音,李金铭录制),对“忍见百姓遭凌残?悯而受死苦无厌”的现状,开篇先自慨叹“时无英雄揭义竿”;又因紧随而来的突变,“乡官”意识“全凭只手挽波澜”保全百姓,还属“抗上”;虽有残存的下意识动摇,其格局与“为官清廉正直,不忍逼供,但又不敢得罪完颜佗,决定弃官逃走”(马龙文、马达志《第三章河北梆子的艺术·一河北梆子的剧目(二)剧目内容》;见《河北梆子简史》,中国戏剧出版社,1982年10月第一版,第122页)的原作便相隔天壤,剧终并非“黎元洪推举式”的勉强借名;层层递进中,面对戏剧任务的应激反应乃至主动肩负大业,方可“抗元”:在卸任不得保全、豺狼继任之际,能主动对鸣冤百姓喊出“我们反了吧”的口号。虽出于对山、陕派成法的尊重,马氏确摄有“文扮”官衣执剑的定妆照两张;但在演出特刊与实际的表演中均改为“短打扮”武服箭衣形象,其构思的转变历程,可见一斑;“饰演的徐达,唱、做繁重,更加武打”(翁偶虹《〈串龙珠〉再放光芒》,《北京晚报·聊斋》,1987年12月12日,第5版)自有其必要性,而非形式主义的炫技,而属“民族革命性的剧本”(马连良《演剧近感》,《实报半月刊》第二卷第三期,1936年11月16日)。梆子本中“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矛盾……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从开幕伊始也被置换、概况、升格为对侵略性民族压迫的应激反应,在永恒主题的探寻中叩准了时代脉搏;极写人格矛盾、人性斗争,整体由主人公自觉推动剧情发展,两部戏的共性蔚为此年马派剧作的定式,多为京剧表演艺术家同侪彼时与先前剧作所无。不失为一位有个人戏剧宣言——《演剧近感》的艺术家,被评价为“博采众长,锐意创新”的真实注解,不愧为当年“戏界大贡献永垂不朽之作”。
言少朋《串龙珠》戏单两种
因下图无李清的同时亦漏印反派主角完颜龙
不能界定其吸收梆子本准确时间
英雄所见略同,景孤血“改编的重点是在怎样处理徐达的人物性格。因在许多剧种的老本反徐州中,都是把徐达写成在农民革命中间的一个懦弱无能的近于愚蠢的人物。这样的处理方法对于主题思想。对于徐达的性格都是有损害的,因此我们在改编本中,对于徐达这一人物的处理是采取了肯定的表扬的态度。尽管写他。在未参加起义之前,有着很多的思虑,踟躇不决,翻来覆去的内心斗争。但在决定参加起义之后,就是意志如山,不再动摇了。”(景孤血改编京剧《反徐州》剧本,北京宝文堂书店出版,1954年12月第一版,景孤血1954年国庆节前一日记,第2页)与马、吴本宗旨,可谓殊途同归;因保留梆子原本的花云家事,故题名《反徐州》为宜。马门弟子言少朋本因继承乃师而无花云,仍名《串龙珠》,只“替官”吴怀改为毛坏;然其中的李清角色,亦为梆子本桥段延续。(《北京新华京剧团临别纪念李文英言少朋张德华》,1954年,京剧《串龙珠》演员表)
景孤血编剧《反徐州》梁益鸣饰徐达 张宝华饰完颜龙
(《打郭》)"下场对儿"张学津作:"虎视眈眈下,刑责总违心",较反复强调的"不作离乱入",以念起唱更为熨帖。
【自制像音像】《串龙珠》张学津饰徐达“虎视眈眈下,刑责总违心”

文献出处
数“大明英烈”,论《徐达出世》
——《串龙珠》研究 节选
《戏剧学》2026年
四、戏曲史论
上海戏剧学院戏剧学研究中心
叶长海编
2026年上海人民出版社
鸣谢
上海戏剧学院朱锦华
中国戏曲学院任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