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说起梁祝,怪就怪在一件事上:宁波、上虞、杭州、宜兴、汝南等地,都能说出自己的梁祝来,明明是一段故事,却像一只蝶,停在许多地方的门楣上。
这不是哪一处忽然抢来的热闹,二〇〇六年,梁祝传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归在民间文学里,官方说它自一千六百年前的晋代形成以来,主要流传在这些地方,谜也就来了:一个爱情传说,怎么会从古书里的异闻,走成后来戏台上的《梁祝》?
要往回看,得先把现在舞台上熟悉的“化蝶”放一放。
早些时候的梁祝,不是开场就唱“同窗共读”的戏,南北朝一带,已有《善卷寺记》这样的早期文字线索,到晚唐张读《宣室志》,故事骨架才清楚起来:祝英台是上虞祝氏女,伪为男装游学,在学舍里遇见梁山伯,两人同窗。
这几笔很要紧,它不是单说才子佳人,而是把故事安在了江南郡县的秩序里:上虞、会稽、士人、游学、婚约,祝英台能出门读书,已是奇;她以男子身份入学,便给后来的戏曲留下了最会生枝的地方。
梁山伯当时不知她是女子,等他后来晓得真相,再去求聘,祝家已经把女儿许给了马氏子,晚唐材料里的梁祝,悲处不在鬼怪吓人,而在错过:话没有说破时,日子一天天过去;说破了,婚书已落在别人家。
再往下,就是《宣室志》里最带志怪色彩的一段。
祝英台出嫁途中经过梁山伯墓前,民间文本写她登墓号恸,墓前出现异变,祝氏也被并葬其中,这样的写法,是唐人志怪笔记常见的路数:把人间难平的事,交给异闻来收束,这里不必当作实有其事去讲,它更像老百姓给一桩失婚悲剧留下的出口。
六朝到唐代的梁祝,大体就是这样:女扮男装、求聘不成、墓前感应,故事短,刀口也窄,一下扎在“迟了一步”上。
到了宋元,梁祝开始离开书页,往瓦舍勾栏、说唱场里走,南宋已有鼓子词《梁山伯祝英台传》的说法,说明它不再只是文人笔下的一条异闻,而能被艺人拿来唱,拿来讲,听的人也认这份苦。
说唱一兴,细节就会长出来,学舍里的试探、十八里相送、临别暗示,都是极适合口耳相传的桥段,祝英台话里藏话,梁山伯偏偏听不懂;观众明白,他不明白,台下那口气便一直悬着。
元代戏曲目录里,《录鬼簿》著录白朴有《祝英台死嫁梁山伯》之目,只看这个题名,就知道故事的重心已经更戏剧化了:不只说二人相识相误,还要把“哭墓”“死嫁”这类冲突推到台前。
宋元这一转,梁祝从地方传说变成了表演文本,说书人要留扣子,戏台要有场面,观众要等一声哭墓,于是原本简短的志怪骨架,被一层层添上唱腔、身段和曲折。
明清时,梁祝又走进地方志、笔记、小说、传奇,上虞地方记忆尤其强,《新修上虞县志》、后来的《上虞县志》都收过相关史传,徐树丕《识小录》、冯梦龙《情天宝鉴》也录梁祝故事,明传奇《同窗记》一类文本,更把“同窗”二字磨得发亮。
这时的梁祝,地方坐标越来越具体,有人说上虞祝氏女,有人说会稽梁山伯,又牵出鄞令、杭州、宜兴等说法,故事像一条江南水路,经过县志的笔、戏班的嗓子、村口老人的嘴,每到一处,就沾一点当地泥土。
明清以后的稳定模样,才渐渐接近后来大众熟悉的链条:同窗、送别、逼嫁、哭墓、合葬、化蝶,尤其“化蝶”,在民间传播和戏曲里最容易被记住,它轻,不吓人;它美,又能把不能相守的遗憾托起来。
近现代越剧《梁祝》成熟后,又把早期夹杂的冥异成分大大削弱,着力写青年男女的真情与婚姻压迫下的悲剧,于是今天很多人一提梁祝,先想到的是琴声、书院、草桥、双蝶,而不是唐人志怪里的墓前异闻。
镜头再切回如今,那些地方还在讲各自的梁祝,有的重上虞祝氏,有的重宁波鄞县,有的讲宜兴读书处,版本不尽相同,却都愿意把这段故事留在本地。
民间故事常是这样,走得久了,路上会添枝叶,梁祝从六朝志怪到明清戏曲,变的地方很多,不变的是那点迟到的情意,至于哪一处最早、哪一版最真,老百姓多半不急着争到底;茶余饭后说起来,能把一只蝶说得还愿意飞,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