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跟一个朋友聊天，她说她最近迷上了一个老生演员，天天循环人家的唱段，手机壁纸都换了。我笑着问她：“你以前不是只听流行歌吗？怎么突然就‘血脉觉醒’了？”她想了想，特别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就是某一天突然听到了，然后浑身起鸡皮疙瘩，然后就陷进去了。”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
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七八年前开始断断续续关注戏曲，那时候更多是好奇，觉得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偶尔听听，偶尔看看视频，算是“路好”吧。但真正彻底入坑，是去年第一次走进剧院，坐在台下，真真切切地看了一场完整的戏。
那种震撼，我现在想起来还会激动。
怎么说呢，你在屏幕前看，和你在现场看，完全是两回事。屏幕里那是影像，是经过镜头选择和剪辑之后的产物；但在现场，那个演员就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他一开腔，那个声音是直接打到你的耳朵里、打到你的心里的，没有经过任何电子设备的修饰，就是肉嗓子出来的声音，但那种穿透力和感染力，真的会让你瞬间头皮发麻。还有他们的身段、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水袖翻飞、他们袍子下面的步伐……那些细节，屏幕里你可能会错过，但在现场，你会被每一个动作吸引，眼睛根本不够用。
我当时坐在台下就想，天呐，我们的老祖宗也太会了吧。
所以当有人问我，你们到底在“迷”什么的时候，我觉得这个问题特别值得好好聊一聊。
我觉得首先，我们迷的是一种全方位的、极致的美学体验。
戏曲这个东西，它太“满”了。我说的“满”是褒义的，它就像一个浓缩了中华美学精华的“核弹”，每一个层面拿出来都是顶级的存在。你看它的文学文本，唱词写的，那种含蓄的、写意的、充满意境的美，“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你品，你细品，它不是在讲故事，它是在用文字画画，用文字传递一种生命感受。你再看它的音乐，那些曲牌体的旋律，胡琴一拉起来，那个韵味就出来了，它跟西方音乐的逻辑完全不一样，它追求的不是那种宏大的和声结构，而是一条旋律线里千回百转的情绪，一个字的腔可能拐好几个弯，每一个弯里都是人物内心的千言万语。
然后就是视觉层面的东西，这个太直观了。我敢说，任何一个第一次走进剧场看戏的人，不管他懂不懂戏，他一定会被演员的扮相和服饰“美”到。那些配色，大红配大绿你听着觉得俗对吧？但你看戏曲舞台上怎么用的，那个红是什么红，那个绿是什么绿，再加上金线银线一绣，灯光一打，我的天，那叫一个雍容华贵又高级。还有那些头面、那些盔头、那些翎子，每一个细节都是手工做出来的，凝聚了多少代手工艺人的智慧和审美。更不用说演员的身段了，就那么一方小小的舞台，他们能给你走出千山万水的感觉，一个云手、一个卧鱼、一个抢背，那背后是经年累月的功夫，是身体被训练到极致之后呈现出来的一种自如和美感。
所以你看，戏曲给我们的，是文字之美、音律之美、服饰之美、色彩之美、身段之美、气韵之美，它把所有这些美全部揉在一起，然后在一个时间段里集中地砸向你。这种全方位的感官刺激和心灵震撼，你在其他地方真的很难得到。
我觉得这个就是老祖宗审美的集大成者，他们把对美的理解、对生活的理解、对人性的理解，全部融进了这一台戏里。我们坐在台下看戏，其实是在跟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美学对话，是在感受一种延续了几千年的审美体系。这种“接通”的感觉，太迷人了。
而且有意思的是，这种接通往往是以一种“突然”的方式到来的。就像我那个朋友说的，某一天突然听到了，就起鸡皮疙瘩了。很多人形容这种感觉是“血脉觉醒”，我觉得特别贴切。就是你的基因里可能本来就有这个东西，只是你一直没发现，然后某一个契机，锣鼓点一响，胡琴一拉，演员一亮相一开嗓，你身体里那个沉睡的东西突然就醒了，你就知道，这是对的，这个是你喜欢的，这个是跟你有关系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它跟你学习一个完全陌生的文化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你去看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文化背景下的艺术形式，你可能也会觉得好，但你得去学习它的语境，你得去了解它的逻辑。但戏曲不是，至少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不是。你可能一开始也听不太懂唱词，也不太明白那些程式化动作的具体含义，但奇怪的是，你能感受到那个情绪，你能接收到那个美感。窦娥的冤你能感受到，红娘的俏你能感受到，虞姬的悲你也能感受到。它跨过了那些具体的知识障碍，直接用一种更本能的方式触达了你。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我们到底在“迷”什么？
我好像可以给出我自己的答案了。我们在迷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迷一种被自己文化里极致的美击中的感觉，迷那种坐在剧场里、跟台上演员同呼吸共命运、跟周围几百个人一起鼓掌叫好的归属感，迷那个从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今天依然活生生地在我们眼前唱念做打的艺术生命。
当然，我始终觉得，再好的舞台呈现，根还是在文本，在文学。一剧之本嘛，这个话题太深了，咱们改天可以再好好聊聊，因为那真的又是另外一个维度的事情了。
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如果你也是一个戏曲爱好者，欢迎在评论区讲讲你的入坑故事，你是因为哪出戏、哪个人、哪个瞬间，突然就“血脉觉醒”了？特别想听。
也特别想对那些还没进过剧场、但有点好奇的朋友说一句，去试试，真的。挑一出热闹好看的戏，买一张你承受范围内最好的位置的票，坐进去，放下所有“我能不能看懂”的包袱，就当去赴一场跟美有关的约会。我赌你会跟我一样，出来之后脑子里只剩三个字：太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