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一书雅俗相融,诗词、谜语、俗语之外,大量明清戏曲穿插于宴席、庆典、闲谈之中。据红学考证,前八十回提及、登台演出或是人物引述的剧目多达四十余种,以昆曲传奇为主,兼收弋阳腔、元杂剧。这些戏曲绝非单纯宴乐点缀,曹雪芹借剧目暗伏人物归宿、预示家族起落,戏里悲欢即是书中兴衰。品读红楼戏曲,亦是解锁全书悲剧底色的一把钥匙。
一、元妃省亲:四折戏,埋下全书关键谶语
第十八回元妃归省大观园,亲自点下四出昆曲折子戏,庚辰本脂砚斋批语直言,四折戏“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第一折《一捧雪·豪宴》。《一捧雪》讲述莫怀古因家传玉杯引来祸事,宾客满堂的盛宴转瞬化为家破人亡的惨剧,伏下贾府盛极而衰、遭逢抄家的终局。
第二折《长生殿·乞巧》。唐明皇与杨贵妃七夕盟誓,情深不渝,终究难逃马嵬生离死别,暗喻元春身处深宫,荣华短暂,最终早逝。
第三折《邯郸记·仙缘》,出自汤显祖“临川四梦”。卢生一生富贵皆是黄粱一梦,梦醒之后看破红尘,伏笔宝玉最终弃世出家。
第四折《牡丹亭·离魂》,杜丽娘相思成疾、黯然殒命,提前预示林黛玉泪尽而逝的悲剧命运。
除此之外,元妃命龄官再加两出,贾蔷安排《游园》《惊梦》,龄官却执意选择《钗钏记》的《相约》《相骂》,不肯顺从人意。这一处细节,写出龄官一身傲骨,映射大观园一众女子身不由己的处境。
二、宝黛情缘:《西厢》《牡丹》,情根深种
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是全书戏曲与人物情感交融最动人的篇章。
宝玉携《西厢记》在沁芳闸与黛玉共读,王实甫杂剧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句句击中二人心事。此后二人时常随口化用曲词互诉情愫,“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西厢记》成为宝黛隐秘情思的媒介。
《牡丹亭》贯穿全书多处。第十一回贾敬寿宴,天香楼上演《牡丹亭·还魂》;黛玉偶然听见戏班演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觉心痛神痴。杜丽娘为情生死往复的故事,恰与黛玉执着纯粹的爱情追求遥相呼应。汤显祖笔下至情理念,深深影响曹雪芹对宝黛爱情的书写。
三、宴席庆典:戏文藏世态,剧目见人心
贾府大小家宴、寿宴,常有家班登台,不同人点戏,各自贴合性格与命运。
第二十二回宝钗生辰宴,王熙凤偏爱热闹诙谐,点《刘二当衣》;宝钗深知宝玉性情,特意点《虎囊弹·山门》。鲁智深醉闹五台山,洒脱不羁、厌倦束缚,其中《寄生草》一曲“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让宝玉心生共鸣,初次萌生顿悟出世的念头。
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神前拈出三本大戏,顺序已然写尽贾府完整轨迹:首本《白蛇记》,讲述先祖开创基业;二本《满床笏》,郭子仪一门显贵,象征贾府当下烈火烹油的繁华;末本《南柯梦》,荣华富贵不过槐南一梦,繁华散尽万事成空。一出一折,完整勾勒出家族兴起、鼎盛、覆灭的宿命。
第十一回宁国府贾敬寿辰,天香楼连演两戏:《长生殿·弹词》、《牡丹亭·还魂》。《弹词》以李龟年之口感叹盛唐崩塌,繁华零落,悲凉曲调,早早为宁国府蒙上一层阴霾。
四、怡红闲咏与民间腔调:雅俗并蓄的戏台
书中戏曲并不只有典雅昆曲,亦有市井气息浓厚的弋阳腔。
第十九回,宝玉听闻外头戏班演唱《丁郎认父》《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这类节奏喧闹的弋阳腔,代表世俗大众的娱乐审美,和大观园清幽雅致的昆曲形成鲜明对照。
第六十三回宝玉寿宴,怡红院群芳夜宴,芳官清唱《邯郸记·扫花》,吕洞宾度化何仙姑,超脱尘俗的曲音,契合这场宴会之后,大观园慢慢走向凋零的走向。
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宴,贾母品评戏曲,谈及《玉簪记·琴挑》《西楼记·楼会》,可见贾母博览戏曲,深谙曲中情致;同时她不喜过于悲戚的曲目,暗含老人渴望安稳、惧怕衰败的心境。
结语
戏曲舞台上,离合悲欢循环往复;大观园之内,女子命运浮沉飘零。曹雪芹没有简单把戏曲当作宴乐点缀,而是以戏喻人,以戏喻家。台上一出传奇,台下百年世家。
《豪宴》《南柯》叹富贵虚幻,《离魂》《西厢》写真情难守。戏终人散曲声歇,恰如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一曲曲古老戏文,交织成《红楼梦》苍凉的底色,在笙箫锣鼓之间,道尽世事无常、万艳同悲。
参考文献:
[1]曹雪芹,高鹗.红楼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
[2]徐扶明.红楼梦与戏曲比较研究[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3]王冉冉.论《红楼梦》戏曲叙事的隐喻功能[J].红楼梦学刊,20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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